第4章 霉运烙印

钱老三的“霉运”似乎并未随着那场茅厕闹剧而结束。

接下来的两日,这位往日里在底层士卒中颇有几分威风的伍长,像是被无形的晦气缠上了。走路平地绊脚,喝水呛得满脸通红,夜里睡得好好的,铺位的支撑木竟然莫名断裂,害他摔了个结实。

虽然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,但接二连三,也让钱老三那张横肉脸彻底阴沉了下来,看谁都像是憋着坏水,手下的兵痞们更是噤若寒蝉。

营地里私下议论的声音多了起来,大多带着幸灾乐祸。但也有些老卒,看向钱老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隐晦的忌惮,低声嘀咕着“怕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”。

赵无咎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,沉默地继续他日复一日的劳役。左肩的伤口在胡栓子找来的土方草药敷贴下,红肿稍退,疼痛转为一种深沉的钝痛和酸麻,离痊愈还差得远。而每次劳役归来,那股源自骨髓的乏力感和灵魂深处轻微的撕扯感,都提醒着他,那个藏在草垫下的东西,并非无害。

胡栓子对他越发照顾,却又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疏离。老人会在夜里多分他一点吃食,帮他换药时动作格外轻柔,但眼神偶尔交汇时,胡栓子总会率先移开目光,仿佛害怕从赵无咎眼中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
赵无咎知道老人在怕什么。他自己也怕。

他能感觉到,自己头顶那片死寂灰黑、缠绕诡异黑气的“气”,似乎比之前更加凝滞了,那缕黑气也仿佛壮大了一丝,虽然微不可察,却让他寝食难安。每当夜色深沉,他独自躺在草垫上,都能清晰感知到身下那个草人散发出的、与自身黑气隐隐共鸣的阴冷。

这不是他想要的力量。至少,不完全是。它像一剂带着毒性的猛药,能缓解一时之痛,却可能腐蚀根本。

第三天傍晚,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粒子,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。赵无咎刚洗完最后一批伤兵营的污秽麻布,手指冻得通红僵硬,几乎失去知觉。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,却在营房拐角处,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。

是钱老三,还有一个是他手下的亲信。钱老三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难看,眼窝深陷,带着不健康的青黑,腰似乎也挺不直了。他盯着赵无咎,眼神阴鸷,像是要把他扒皮抽筋。

“灾星,”钱老三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少了往日的嚣张,多了几分虚浮的狠厉,“老子这几天……是不是你搞的鬼?”

赵无咎心头一跳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是垂下眼,低声道:“钱头儿说笑了,我这伤都没好利索,能搞什么鬼。”

“少他妈跟老子装!”钱老三上前一步,伸手就想揪赵无咎的衣领,动作却因为腰间的酸疼而变形,显得有些滑稽。他恼羞成怒,骂道:“自打你醒了,老子就没顺当过!别以为老子不知道,你们这种家里死绝了的丧门星,最容易招些不干不净的东西!说,是不是你把晦气过给老子了?!”

他身后的亲信也帮腔道:“头儿,跟这灾星废什么话!揍他一顿,什么晦气都打跑了!”

赵无咎握紧了冻僵的拳头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他能“看”到,钱老三头顶那团浊黄之气,此刻混乱不堪,颜色愈发暗淡,那几缕猩红晦暗的丝线几乎蔓延到了胸口,而他自身的灰黑死气,似乎也隐隐受到牵引,有些躁动。灵魂深处的烙印传来冰冷的警示,不是渴望,而是某种排斥和……轻微的兴奋?

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,一个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:

“聚在这里做什么?”

韩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身上落着薄薄一层雪粒,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赵无咎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
钱老三脸色一变,连忙收起凶相,赔着笑道:“队正,没什么,就是……就是问问这小子伤好了没,营里的活计可不能耽误。”他显然不敢在韩烈面前提什么“晦气”“灾星”的玄乎事。

韩烈没理他,只是对赵无咎道:“你,跟我来。”

赵无咎心中一紧,默默跟上韩烈的脚步,留下钱老三两人在原地,脸色变幻不定。

韩烈没有去他的军帐,而是走到了营盘边缘一处僻静的瞭望哨楼下。这里背风,雪花飘不进来,只有远处边墙传来的、永恒的风啸声。

“伤如何了?”韩烈背对着他,望着暮色中苍茫的群山,突然问道。

“回队正,好些了。”赵无咎谨慎地回答。

“好些了?”韩烈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似乎要将他剖开,“能弄出那些动静,我以为你好得很。”

赵无咎心脏骤停一拍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他知道了?他知道了什么?

“队正,我不明白……”他竭力保持声音平稳。

“钱有财那点破事,我懒得管。”韩烈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但我要提醒你,赵无咎,这里是断魂关,是军营。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,或者你以为自己得到了什么……记住,在绝对的刀锋和军阵面前,旁门左道,不堪一击。”

他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:“你若只是想报复钱有财之流,小打小闹,我睁只眼闭只眼。但你若控制不住,让那点‘不寻常’影响到军营,影响到戍防……”

韩烈没有说下去,但那双眼睛里的冷光,比边关的风雪更刺骨。

“北冥军法,对于营中巫蛊邪祟、动摇军心者,从来只有一种处置。”

赵无咎后背的寒意瞬间窜遍了全身。他毫不怀疑韩烈话语的真实性。

“我……没有。”他喉咙发干,只能挤出这几个字。

韩烈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肉,直视着他灵魂深处那冰冷的烙印。过了好一会儿,韩烈才移开视线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硬:“明天起,你不用去做杂役了。”

赵无咎一怔。

“你的伤既然‘好些’了,”韩烈意味深长地说,“就该干点戍卒该干的事。明日卯时,到西侧第三烽燧报道,编入巡哨小队。”

巡哨?那是要出关的!比营内杂役危险十倍!

但赵无咎没有任何选择。他低下头:“是。”

韩烈不再多说,挥了挥手,示意他离开。

赵无咎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黑暗的营区。风雪打在他脸上,他却感觉不到冷,只有韩烈最后那番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。

旁门左道,不堪一击……巫蛊邪祟,动摇军心……

他回到帐篷时,胡栓子正焦急地等着,见他完好回来,才松了口气。“韩队正找你?没为难你吧?”

赵无咎摇摇头,沉默地坐下。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道:“胡叔,明天我去巡哨。”

胡栓子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挤得更深了,嘴唇哆嗦了一下,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,转身从自己那点可怜的行囊里,摸出半块硬邦邦的肉干,塞到赵无咎手里。“留着,紧要关头……能顶一阵。”

夜深了。

胡栓子睡下后,赵无咎独自坐在即将熄灭的火塘边。他拿出了那个草人。

经过这几日,草人的阴冷感更加明显,甚至表面那干枯的草茎,都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沉色泽。

他脑海中闪过钱老三那混乱晦暗的气,闪过韩烈冰冷警告的眼神,闪过边墙外无尽的风雪和可能潜伏的南荒游骑。

这力量是危险的,对自己,对旁人。但它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、不那么像稻草的东西。

他将草人凑近微弱的火光。

然后,用一根捡来的、边缘锋利的石片,缓慢而坚定地,割断了草人那扭曲的“头部”与“躯干”之间,最脆弱的那几根缠绕的草茎。

草头落下的瞬间,他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与这个粗糙造物之间,那道冰冷脆弱的“连接”,啪地一声,断了。

与此同时,一股微弱但清晰的、混杂着病气、晦气和钱老三那点浑浊气息的“东西”,顺着断裂的连接,反向流回了他身体,最终被灵魂深处的冰冷烙印无声无息地吸收、湮灭。

他头顶那片灰黑死气,似乎因此微微“干净”了一点点,虽然依旧缠绕着诡异的黑气,但少了些外来的污浊。

而灵魂烙印,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、满足般的悸动,仿佛品尝了一道微不足道、却聊胜于无的点心。紧接着,一段更加清晰、却依旧破碎断续的意念,伴随着烙印的消化反馈而来:

“名……为引……”

“运……为薪……”

“怨……为锋……”

“《草人厌胜》……基……”

不再是蒙昧的直觉,而是有了一个模糊的名称和几句如同口诀总纲般的碎片!

赵无咎握着石片的手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明悟。

他灭掉了那个粗糙的草人,也暂时切断了与钱老三的诅咒联系。韩烈的警告犹在耳边,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视为“巫蛊”的把柄。

但同时,他也真正“得到”了一点东西——关于这邪异力量最初级的、有名称的认知。

他将割断的草人残余,一点点拆散,投入即将熄灭的火塘。枯草燃烧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腾起一股带着怪异腥气的青烟,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。

做完这一切,那股萦绕不散的虚弱感似乎减轻了些,但灵魂深处的烙印,在吸收了那点反馈后,反而变得更加“清晰”和“活跃”,那股对周遭“气”的“渴望”,也变得隐约可辨——它似乎更喜欢那些负面的、混乱的、充满情绪的气息。

赵无咎躺在冰冷的草垫上,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雪。

明日,他将走上边墙,面对真正的风雪和可能存在的敌人。

而他唯一能倚仗的,除了这具伤疲之躯,便只有灵魂深处这冰冷、邪异、刚刚向他展露了只鳞片爪的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