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像一粒火星,在部分同学——尤其是那些沉浸在电视剧情节里的学生眼中,我仿佛一夜之间被叠印上了一层来自唐朝的滤镜。
“沈珍珠”三个字,成了一个公开的、略带戏谑的代号。
她们会拖着腔调叫我“珍珠”。
这联想本身并无恶意,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浪漫。
但它无形中为我本就黏着的视线,又加上了一层“故事性”的窥探。
那些之前单纯起哄的男生,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打量“剧中人”的好奇。
我去办公室的“游行”,因此增添了几分荒谬的“剧情”——仿佛我抱着的不是作业本,是失落民间的皇家玉玺。
连瑞霞护着我疾走时,都会忍不住憋着笑低语:“快,护送太子妃回宫。”
“珍珠”这个称谓一夜间便将我的本名彻底取而代之。
最初它仅仅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事态不断升级。
男同学们兴奋起来,仿佛开始谋划一场规模宏大的戏剧表演。
“嘿,你们看!乔青长得就像珍珠那个丫鬟‘小青’嘛!得好好保护你们家那位‘珍珠’!”有人笑着打趣。
“没错没错,要说谁能把李玉演好,那非徐泽莫属!他温文尔雅的,和李玉简直太契合了!”
有人用力拍打我前排那位男生的肩膀。
不得不承认,班里这群小鬼头确实颇具慧眼。
几年后,徐泽毅然放弃学业,投身商海赶上改革开放的浪潮,成了我们年级当之无愧的“首富”。
更有趣的是,他与同桌“小青”喜结连理,婚后生了三个女儿。
每次大家相聚,青子都如临大敌般盯着徐泽,好像生怕哪个女同学把他勾走。
面对起哄,徐泽满脸通红,手足无措地摆手:“别……别瞎说……”
乔青是个大眼睛瓜子脸的女孩,有点像范冰冰。
徐泽和乔青是同桌,这“主仆”设定更显得天衣无缝。
每天课间,都有人即兴创作剧情:“今天珍珠被史思明抓走了没?”“李玉快去救啊!”“小青快去给珍珠通风报信!”
徐泽和乔青被闹得不敢说话,传作业只敢用笔杆轻轻捅对方。
也可能是懵懂期的调侃,他们居然在初二的时候早恋了。
而我,成了这出荒唐戏的“女主角”,每天在同学们的注目礼中走进教室,感觉自己真成了那个身不由己的沈珍珠。
就在班级喧闹嘈杂时,一个身影出现在我视线里——是徐燕来找我。
她是初二的学姐,住在我们村正中央那口水井旁边。
乌黑的大麻花辫垂到腰间,随着步伐左右晃动,辫梢时不时轻拂那件红棉袄的衣摆。
她嘴甜,认识一堆“哥哥”,在学校没人敢欺负她。
长得也好看,眼睛有点像林晓旭。我就爱跟在她屁股后头。
那天大课间,她把我拉到操场西边的老墙根下。
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寒意,吹得枯叶簌簌地落,在地上打着旋。
夕阳把我们的影子交叉在一起,在斑驳的砖墙上晃动。
“红霞,”她咬着下唇,从书包内层掏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,四边折得整整齐齐,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,“你能不能……帮我把这个给杨勇刚?”
我心里轻轻一颤。
接过信封时,指尖触到纸张细腻的纹理——是那种带着暗纹的信纸,还有她手心微湿的汗。
“……我帮你问问吧。”我没敢立刻答应,声音有些干涩。
徐燕松了口气,拉着我的手摇了摇:“谢谢你!我就知道你最好了!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我们并肩坐在墙根的石头上。我说起最近的烦恼——那些尾随的目光、恼人的起哄、还有“珍珠”这个甩不掉的称呼。
徐燕听着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“你别烦啦,”她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知道为什么吗?李老师有个习惯——他每年选的数学课代表,都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。”
我愣住了,手里的信突然变得沉重。
“真的!”她扳着手指头数,“我们这一届的刘倩,上上届的王薇,都是年级里最漂亮的。根本不用打听谁是班花,你就看哪个女生是李老师的数学课代表,那准没错!”
她笑嘻嘻地拍拍我的肩,力道很轻,却让我晃了一下:“所以啊,那些男生围着你太正常了。谁让你是李老师‘钦点’的…班花呢!”
夕阳斜斜地照过来,把她的辫子染成金棕色,也把她眼里的促狭照得清清楚楚。
我捏着那封淡蓝色的信,突然觉得手里的重量变了——它不再只是一封情书。
原来是这样……
“天姿蒙珍宠,明眸转珠辉,兰心惠质出名门,吴兴才女沈珍珠……”
徐燕哼着《珍珠传奇》的片尾曲,“快,红霞,回去上课啦——”她的辫子在夕阳里跳动,渐渐消失在操场尽头。
我独自站在老墙下,看着手里的信。
信封的蓝色在暮色里变得很深,像傍晚第一颗星出现前那种沉郁的天空。
风把几片杨树叶吹落在我脚边。我蹲下身,捡起一片形状完整的叶子,叶脉在暮色中依然清晰。
然后,我把那封淡蓝色的信仔细地放进书包最里层——挨着我自己的摘抄本。
该怎么处理这封信,我还没想好。
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周五,教室里的空气都透着股按捺不住的雀跃。
我和袁俊艳——我们都叫她“老袁”,还有班长杨勇刚,留下来出元旦特刊的板报。
作为宣传委员,从开学到现在,国庆、期中总结、再到现在的元旦,每一期板报都是我们仨合作的。
我负责版面设计和主图。
这次我在黑板左侧画了一株怒放的红梅,枝干苍劲,梅花用粉笔的侧面轻轻擦出晕染的效果,右下角画了几个提着灯笼的卡通小孩。
老袁的字是出名的漂亮,她用彩色粉笔誊抄同学们写的元旦寄语,每一行都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杨勇刚则负责调色和点缀——他总能找到最和谐的颜色搭配,在我画的梅花瓣尖点上鹅黄,在灯笼穗子上描出金边。
我们配合默契,很少说话,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,和偶尔简短的交流:“这边加点蓝色?”
“嗯,淡一点。”
“标题用红色还是金色?”
“金边红字吧,喜庆。”
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,教室里只亮着我们头顶那盏日光灯。
杨勇刚踩在椅子上给板报顶端描边时,老袁忽然开口:“班长,元旦晚会看不看?”
他头也没回,专注地描着最后一笔:“嗯。可能看。”
“赵本山的小品最好笑了,”老袁继续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些,“去年那个《相亲》我看了三遍。”
“嗯。”
典型的杨勇刚式回答——不冷不热,礼貌但疏离。
老袁抿了抿嘴,没再说什么,转身继续写字,只是笔触用力了些。
这种场景不是第一次了。
老袁对班长的好感,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。
她总找机会和他说话,问他数学题,商量班级活动,可班长永远都是那副平静的样子,点头,摇头,或者说几个简短的词。
老袁是浓颜系大美女,浓眉大眼,巴掌大的小方脸,薄嘴唇。
有人说她像林青霞。个子也不低,怎么也得有165。可她脾气也像电影里的侠女——说一不二。
班里的男生大多怕她,女生也觉得她不好接近。
只有出板报时,我们仨才能这样平和地共处一室。
这期板报我们做得格外用心。
以至于很多年后,我女儿上五年级,学校要出“二十大”主题板报买不到现成的贴画,老师要求全部手绘。
她中午回家哭丧着脸说:“妈妈咋办,画什么!我和另外俩个同学都不知道怎么办了!”
我拿起粉笔盒说:“下午妈妈去帮你。”
我们几个家长去了学校。
画天安门,画高铁,画宇航员……手法有些生疏了,但底子还在。
女儿瞪大眼睛:“妈你以前是美术生吗?”
我笑着摇头:“不是,妈妈那时候可没地方学特长,就是当年出板报练出来的。”
那是后话了。
元旦联欢会定在放假前一天下午。
教室里桌椅被推到四周,中间空出一片场地。
李老师宣布“联欢会开始”后,气氛却有些尴尬。
按照我和老袁之前的动员,每个人都该准备个小节目。
可我们这些村里长大的孩子,哪有什么正经特长?
大家带的零食倒是丰富——炒瓜子、炸麻花、自家晒的红薯干,在课桌上堆成了小山。
贺卡也互相送得热闹,有买的带香味的明星贺卡,也有自己用彩纸做的朴素卡片。
但表演节目就冷场了。
第一个上场的生活委员徐泽,背了首《元日》:“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……”背完红着脸跑下去了。
接着几个同学也都是背诗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快,像完成任务。
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开始大过表演声。
有人已经开始嗑瓜子,有人偷偷传纸条。
老袁皱起眉头,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杨勇刚。
班长正低头剥橘子,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就在气氛快要僵住的时候,老袁忽然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教室中央,拍了拍手:“同学们,安静一下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,衬得皮肤很白,扎着高马尾麻花辫。
“我给大家唱首歌吧,”她说,声音清晰,没有一丝扭捏。
“唔——唔唔——唔——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是小虎队的《爱》。
“把你的心,我的心,串一串……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歌词——这首歌谁都会哼两句。是因为老袁的嗓音。
清澈,透亮,带着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、专业的穿透力。
她唱歌时的神情也和平时完全不同,那种惯有的锋芒收了起来,眼睛里有光在流动。
“向天空大声地呼唤,说声我爱你——”
这一句出来,好几个男生张大了嘴。
女生们互相交换着惊讶的眼神。连一直在剥橘子的杨勇刚都抬起了头。
“向那流浪的白云,说声我想你……”
老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。
她微微仰着头,手指轻轻打着拍子,红色毛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晕。
那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脾气不好、让人害怕的老袁,而只是一个在唱歌的、发着光的少女。
“让那天空听得见,让那白云看得见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却不刺耳,像一只鸟轻盈地掠过教室上空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“谁也擦不掉,我们许下的诺言——”
最后一句唱完,余音还在空气中颤动。
教室里死寂了两秒。
紧接着,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。
同学们用力地鼓掌,有些人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,还有人兴奋地吹起口哨。
白建国更是情不自禁地高喊:“太棒啦!”
就连平日里与她关系不太融洽的杜鹃,也一改往日的冷漠,热烈地鼓起掌来。
老袁站在教室中央,胸口微微起伏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这样的反应,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带着锋芒的笑,而是有些羞涩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一个方向。
班长也在鼓掌,节奏不快,但很认真。
当老袁看过来时,他停下了手,朝她点了点头。
只是点头。
但老袁脸上的笑容更明亮了。她鞠了一躬,走回座位,立刻被女生们围住。
“老袁你唱歌这么好听!”
“深藏不露啊!”
“再唱一首吧!”
联欢会的气氛被彻底点燃了。之后虽然还是有人背诗,但大家明显投入多了。
甚至有几个男生合作说了段相声,虽然忘词好几次,但大家笑得很开心。
我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老袁,忽然想起徐燕说的那个“惯例”。
老袁的漂亮是另一种——不是温婉,是鲜明,是带着刺的玫瑰。而她,直到今天才真正被看见。
散场时,同学们互相说着“新年快乐”。
我收拾东西时,杨勇刚走了过来。
笑着说:“板报画得不赖,辛苦了。”
“你也辛苦了,”我说,“调色调得特别好。”
他点点头,犹豫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说:“明年……继续合作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离开时,老袁正好从后面走过来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然后转头对我笑了笑——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,有刚才被掌声包围的喜悦,有暗恋未果的淡淡失落,也有某种释然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回家。”
我们并肩走出教室。
夕阳把校园染成金黄色,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袅袅炊烟。
那一年,我属马,虚岁十四岁;班长属兔,十七岁;老袁属龙,十六岁;白建国和杜鹃最小属羊,十三岁。
我们挤在同一间教室里,有着各自的性格,各自不敢说的心事。
后来老袁考了小中专,回了村里的小学。
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元旦,带着学生们唱《爱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