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一过,年的浓稠滋味便淡了下去。
这天,奶奶的亲外甥女——我该叫姑姑的,来看望奶奶,身边跟着她的大闺女。
那丫头一进门,像一束阳光照进来。
她生得标致极了,更难得的是气质,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落落大方。
这个明媚、有艺术气质的女孩,我们几乎同时看向对方。
她眼睛一亮,脆生生地开口:“姐姐,你好漂亮啊。”
我笑着拉住她的手,那手指纤细修长。“你才好看呢。”这话是发自肺腑的。
她眉毛生得极好,又浓又弯,像用笔精心描画过;双眼皮深深的,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,扑闪扑闪;
嘴巴饱满,唇形有些像舒淇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性感;
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垂在胸前。
脸型是小巧的圆方脸,很耐看。
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个子高挑,几乎和我差不多。
身上一套黑西服,穿着一件黑色大衣。
气质又好,瞅着像个小明星似的。
“你多大?还在上学吗?”我问。
“十九了。我在青城艺校上学!”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怪不得气质这么好,学什么的?”
“姐,我学贝斯,也学声乐。”
“那唱歌肯定好听。有空姐带你一起去唱歌。”
“好,姐姐。”
姑姑年轻时是旗里有名的二人台演员,模样长得好,嗓子也清脆。
嫁给姑父,俩人就在旗里开了家小饭馆,顺带卖卖面筋、包子炒菜,日子过得红火踏实。
两个女儿都生得漂亮。
小女儿我跟着另一个姑姑学徒时见过,也是个美人胚子。
姑姑拉着我的手问:“霞子,你是不是在青城呢?”
“是啊,姑姑,我在那边卖衣服呢。”
“在哪住呢?自己一个人?”
“嗯,租了个两室的楼房,还有个朋友一起合租着。”
姑姑一听,更紧地握住我的手:“那你那儿……能不能住下刘婕?”她指了指那漂亮闺女。
我这才知道她叫刘婕。
“刘杰?这名字像个小子。”我笑了,“姑姑这么漂亮闺女怎么起个男孩名字!”
姑姑也笑:“生下她时盼是个小子,结果一连生了五个丫头。老大就起了个男孩名——是女字旁加个‘婕’字,刘婕。”
我们都笑起来。
刘婕站在一旁,落落大方,毫不扭捏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笑起来牙齿白白的,更好看。
“我那倒是有间小屋子空着,”我赶紧说,“不过,刘婕不住校吗?”
姑姑叹了口气:“艺校那边……有点乱。她自己在学校旁边租了间小平房,一个月八十。还得自己点炉子取暖,我天天提心吊胆的,怕不安全,也怕她冻着、让煤烟熏着了。”
我看着眼前笑容明媚、眼神清澈的刘婕,开心地说:“那太欢迎了!就是我还有个朋友合租,但有间小书房空着。之前一个朋友住过,房租……得算一百哦,不过楼房有暖气,可以洗澡。很方便。”
姑姑连连点头,像是卸下一桩心事:“一百行呢,省得点炉子,你给照应着,我放心!”
我转头拉住刘婕的手:“那就说定了。等开学,给姐打电话,姐去帮你搬家!”
刘婕点点头:“谢谢姐姐!以后我就可以天天看到姐姐了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。
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妹妹,有着青春特有的明媚和毫无保留的亲近。
临行前,初五一早,李蒙的电话打了过来:“婷,几点到站?我和胖子去接你。”
“晚上七点半左右。”
“得嘞,晚上见。”
李晓霞也来了电话:“婷,我晚回去几天,回来一趟路程远,我想在家多待几天。能不能帮我顶两三天班?杨哥那边我打电话说,他肯定不会说啥!”
“你妹,李晓霞呢?”我问。
“也跟我一块儿在家呢。”
“行吧。”我应下。
初六,满达商城照常开门营业。
节后第一天,客流稀稀拉拉的,一天也没卖出去几件衣服。
傍晚,我安顿好店员:“我晚上得早走一会儿。你们好好盯着。”
傍晚六点,我深吸一口气,走向“金狮”。
霓虹招牌依旧耀眼,踏进那道曾经熟悉无比、如今却透着些陌生的玻璃门时,心里竟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不起丝毫波澜。
杨哥看见我,笑着迎上来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:“乔婷,越来越有味道了。”
我回以微笑:“杨哥,我来给李晓霞顶三天班,她晚两天回来。”
杨哥点点头:“好,快去换衣服吧。”
更衣室里,我换上工服,走出来时,杨哥还在不远处等着。
“之前……,”他走近两步,声音压低了些,“现在闫总把这儿盘出去了,换老板了。你安心顶班,没事。”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我点点头。
例会简短。
之后,所有服务员按例分列大门两侧,一边十五人,身姿笔挺,像两排静默的剪影。
客人们鱼贯而入,衣香鬓影间带着年的余裕和倦意。
根据排班表,我们各自跟进负责的包厢。
很快就有客人三五成群,结伴而来。
水晶灯折射出迷离的光,空气中浮动着酒香、香水味和隐约的谈笑。
这里依旧是青城夜里最繁华的所在,汇集着各式人物。
或许还在年中,客人不算多,反倒显出一种节后特有的、略带慵懒的喧嚣。
十点整,大厅里灯光骤变,新的演艺节目开始了。
最新引进的一队模特正在走秀。
音乐变得富有节奏感,灯光流转,追随着T台上一个个高挑的身影。
她们妆容精致得毫无瑕疵,穿着流光溢彩、设计夸张的衣裳,踩着精准的台步,在变幻的光束下款款而行。
三天后李晓霞回来了。
我结束了‘流光溢彩’的顶班生涯。
刘婕的电话是在正月十三打来的,声音清亮:“姐!我明天到,下午三点十分的火车!”
“好,姐去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那间闲置已久的小书房。
它朝北,不大,原只是堆些杂物。
我花了一下午收拾,擦净灰尘,换上洗好的淡蓝色床单被套,从自己屋里挪来一盏暖光的台灯,又去花市买了一小盆绿萝放在窗台上。
房间顿时有了生机。
第二天在出站口,一眼就看见了刘婕。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,牛仔裤,背着一个巨大的吉他琴盒(后来知道是贝斯),手里还拖着一个大行李箱,在人群中高挑又醒目。
看见我,她立刻扬起手臂用力挥舞,笑容绽开,比周遭所有人都明亮几分。
“姐!”她几步蹦过来,带起一阵微寒的风。
接过她的琴盒,沉甸甸的。“就这些?”我问。
“嗯!铺盖租的房子里有,你说不用带。衣服……也没多少。”她吐吐舌头,环抱住我的胳膊,“姐姐不是卖衣服吗,我想穿啥就穿啥。”
我笑了。
回到住处,刘婕嘴甜,她对自己的小房间满意极了,摸摸绿萝的叶子,又按亮台灯。“真温馨,比我那小平房强一百倍!”她的快乐如此直接,有感染力,让这屋子也仿佛被重新照亮了。
生活自此多了一串轻快的音符。
刘婕在艺校的课不总是满的。没课的时候,她会来店里帮忙。
她审美在线,嘴甜又会搭,很受客人喜欢。
更多时候,她就在屋里一角练乐理,或者抱着我的杂志看。
有时会听到她房间里传出低低的、拨弄贝斯琴弦的声音,不成曲调,却有种温柔的陪伴感。
她也爱说学校的事,哪个老师严格,哪个同学有趣,乐队排练的糗事。
她的世界简单、热烈,目标明确——学好专业,将来也许组个乐队,或者当音乐老师。
她偶尔也会问我:“姐,你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十九岁……记忆的触角似乎探向一片被尘封的雾区。“那时候啊……”我笑了笑,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没再往下说。
一天傍晚,我们一同回家。
初春的风仍料峭,她走在我外侧,忽然说:“姐,我觉得你特别稳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动。“只是经历的多了,知道着急没用,该怎样就怎样。”
“我就喜欢这样。”她挽紧我的胳膊,头靠在我肩上。
那一刻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。
李晓霞和陈梦都回来了,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,只是家里多了刘婕的笑声、琴声。
一个周末下午,阳光很好。
刘婕在客厅练新的和弦。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低头时专注的侧脸,浓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,手指在琴颈上灵活移动。
屋子里只有断续却悦耳的琴音。
刘婕弹完一段,抬头冲我一笑:“姐,好听吗?”
“好听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她放下贝斯,蹭过来挨着我坐下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,暖融融地洒在我们身上。
我心里那片静了许久的湖,原来并非死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