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迟来的不期而遇

  • 帝都玫瑰
  • Q乔雨
  • 4202字
  • 2026-03-09 13:29:25

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。

晚上我问刘婕:“要不要一起回去过节?”

她摇摇头:“姐,才刚来,我就不回了。”

“那你自己早点睡,姐回去过个十五。”

“姐姐,回来见!”

北方的正月,寒意依旧料峭,但我向来不喜穿着厚重。

里面一件修身的黑色高领羊绒衫,外头只罩了件焦糖色长款毛呢大衣,腰带松松系着,露出纤细的腰线。

腿上一条皮裤,配着及踝的高跟短靴。

站在裹着厚羽绒服、棉帽围巾全副武装的人群里,这一身显得格格不入,却也格外扎眼。

晚饭后,我抱着孩子,和妈妈、姥姥一起出门看热闹。

旗里正月十五的闹红火依然热闹,高跷和抬阁上站着装扮漂亮的孩童;秧歌队踩着整齐的锣鼓点,一路欢声笑语。

我已经好几年没在正月里回来了。

走在既熟悉又添了新景的街上,心里默想着:那些从前认识的人,要是再见到我,不知还认不认得出来。

十六岁辍学,开始学徒。

师傅说这手艺得学一年,结果我半年就全学会了,学不到新东西,咬咬牙开始张罗着开店。

我很自信我选址的眼光,事实也确实不错——小店选在一个洗浴旁边,和豆豆姐合伙,一炮而红。

在左旗这街上,店也是小有名气,是真真切切地赚钱,也认识了很多朋友。

十七岁知道了身世之后离开,到现在,整整五年了。

正月十五,我再没出现在这热闹的街上。

左旗的秧歌队很有名,基本都会上内蒙台新闻,所以也是真的热闹。

中午饭后,我觉着有些困了:“妈,我去躺会儿,困!”

“你睡吧,一会儿我们出去看热闹,就不喊你起来了。”

“嗯,妈,我睡会儿。”

等我醒来时,屋里静悄悄的。妈妈她们应该已经睡醒,带着女儿和姥姥出去了。

就在这片慵懒的宁静里,一阵汽车刹车的轻响,小心翼翼地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。

我下意识抬眼,循声望去——一辆黑色的桑塔纳“时代超人”停在了院门口。

车门打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跨了出来,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院子中央。

是红斌。

时光将他打磨得愈发挺拔利落。

记忆中那个十六岁青涩的少年彻底长开了——眉眼舒朗,鼻梁高挺,面容轮廓清晰分明。

他肤色很白,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皮夹克套在棕色羊毛衫外,衬得他肩宽腿长。

他站在那儿,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温润的光晕,一八一的个子,清俊挺拔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
我的心像被一根极细的弦丝猝然扯动。

几乎没有犹豫,我起身快步走到门口,一把拉开了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他倏然抬眼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,他眼中所有克制着的期盼骤然绽开,化作毫不掩饰的欣喜。

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绽开一个笑容——却也分明被岁月磨出了沉稳的棱角。

“霞子!”他先开了口,声音里有强压着的激动,“好久不见……这次,可算见到你了。”

我站在门内,站在屋内阴影与门外光亮的交界处,身上单薄的衣衫在门开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寒栗,但脸上却漾开一个连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无比放松的笑意:

“红斌,真的是好久不见了。”

将他让进屋,明亮的阳光随着他的脚步涌了进来,屋里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几分。

我们相对坐下,中间隔着一方小茶几,上面放着妈妈沏好还没来得及喝的茶水,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曾经错失的、喧闹又沉默的青春。

“你最近好吗?”我端起茶杯,目光落在他轮廓越发分明的脸上,“上次……我妈那份工作,真的多亏了你。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。”

红斌连忙摆手:“快别这么说,霞子。真的,千万别跟我客气。能帮上一点忙,我心里……是真的高兴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深深地看着我,那里面有一种沉淀过后的、细水长流的温柔,“只是遗憾,没能更早、更多地帮你些什么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一瞬,只有挂钟规律的滴答声。

他喉结微动,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不忍触碰的谨慎:“霞子……你后来的事,我……断断续续,听说了一些。”

我的心轻轻一沉。

那些狼狈仓促的过往,像带着寒意的潮水般试图漫上心头。

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淡了,化作一丝淡淡的、几乎凝滞的苦涩。

我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,垂下眼,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嗯……都过去了。让你见笑了。”

他的身体甚至微微前倾:“不是你的错!霞子,你那时候才多大?是遇人不淑,是别人没福气。”

这句话,如此简单直接。

像一把尘封多年却突然找到的、刚好契合的钥匙,轻轻旋开了我心里某个早已锈死的锁扣。

一股强烈的酸热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,直抵眼眶。

我咬住下唇,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湿意,连同涩然咽了回去。

原来,被人这样坚定地“维护”,是这种感觉。

我们不再言语,屋里只剩下挂钟有节奏的滴答声,和彼此轻柔的呼吸。

这沉默没有半点儿尴尬,反而好像是一种无需言语、恰到好处的默契。

我们又开始聊起别的,最近的情况、工作,还有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常。

他说去年在五川那边搞工程,今年手头的项目进行得很顺利,再待一年就能完工了。

他突然笑了起来:“还记得不?那年夏天,我骑着摩托车带你去防洪坝。”

记忆一下子被点燃。

那年他十六岁,那辆车——一辆闪亮的黑色太子摩托,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,低矮的车座,高高的把手,引擎发动时那低沉有力的轰鸣声能传出去老远。

那时候,他这样的车型在我们那小地方可不多见。

他总是骑着它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飞驰,少年意气风发,衣袂飘飘。

“回来的时候我故意绕到那段正在修的、坑坑洼洼的土路上。”他接着说道,眼角泛起一丝笑意,“我骑得飞快,你吓得搂得我紧紧的,一路都不敢吭声。”

我的脸微微一红,也不禁笑了:“记得。”声音放轻,“可现在想起来……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。”

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,眼神变得深沉,直直地看着我。

“那天,我就想对你说……”他喉结微微一动,“霞子,我喜欢你。”
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阳光在空气中缓缓流淌。

他轻叹一声:“是你没让我把话说完。”

我望着他,望着这个在十六岁时悄然心动,却又在命运兜转后,带着一身未褪的诚挚突然出现的故人。
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,带着无尽的遗憾: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是啊,”他接过话,声音很轻,“但我每次想起,都觉得……特别遗憾。”

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,却最终沉淀为一片寂静的暖流。

这时院子里传来女儿清脆的嬉笑声,是妈妈抱着孩子,和姥姥一起回来了。

小家伙看见屋里多了个陌生高大的叔叔,好奇地睁大眼睛,怯生生地往姥姥怀里缩。

妈妈一眼看见红斌,脸上倦意一扫而光,满是惊喜:“红斌?!你来了!”她放下孩子,忙不迭地倒水,“姨这份工作多亏了你,每月一百六,你帮了大忙!这份情,姨记着呢!”

红斌连忙起身,姿态谦和:“姨,您别总这么说。就是顺嘴一提的事。看您和家里都好,我就高兴。”

妈妈转向我,语气干脆:“霞子,红斌帮了这么大忙,你今天正好在,替妈好好请人家吃顿饭,咱们得谢谢人家!”

我抬眼看向红斌。

他正望着我,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期待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午后阳光落在他眉骨上,在眼底投下一片温柔的影。

我笑了笑,顺着妈妈的话,声音自然而轻:“是啊,就是不知道……人家红斌肯不肯赏这个脸?”

他几乎立刻回应,笑容舒展:“赏脸!当然!”声音低沉认真,“是我的荣幸,霞子。”

那一刻,三年多光阴垒起的陌生与隔阂,仿佛在这个笑容里悄然消融。有些惦念,从未褪色。

出门前,我蹲到女儿身边。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奶香和阳光味道。

我把她柔软的小身子轻轻拢进怀里,脸贴着她温热的小耳朵,轻声说:“宝宝,我和叔叔出去一下,你跟姥姥玩,要乖乖的。”

她懵懂地看着我,伸出小手,无意识地碰了碰我的脸。

我站起身:“走吧。”

他点点头,眼里盛满细碎温暖的光。

我们并肩走出小院。他快步上前,为我拉开副驾驶的门,手掌体贴地护在门框上方。

我坐进去,皮质座椅带着他的气息和阳光余温。他关好门,绕到驾驶座。

车子启动前,他侧过头,我们相视一笑。许多未言的话,仿佛都在这一眼里尘埃落定。

“想吃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有种压着的微颤。

“听你的。”

“那……去土默特饭店?咱们这儿就它家最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引擎低鸣,车子平稳滑出小巷,汇入黄昏的车流。

然后,很自然地,他操控方向盘的右手伸过来,轻轻覆在我的左手上。

掌心相贴。

温热,干燥,带着异常安稳的触感,瞬间从指尖蔓至心口,引起一阵细微而深刻的战栗。

我没有动,也没有抽回。

饭店灯光柔和。

我们开了一瓶白酒,透明的液体在杯中轻晃,映着彼此的面容。封存的记忆与情绪,随酒意氤氲。

他聊起分别后的日子,语气平静,眼底却藏着懊恼:“我后来,只要回来赶上过节,就会过来问问。但回回都听说你刚走不久,好像……总是差一点。”

“有时夜里开车回去,看着空荡荡的公路,我都忍不住想,是不是老天罚我,罚我当年没更勇敢一点,没把该说的话,清清楚楚告诉你。”

我握着微凉的酒杯,看着杯中自己晃动的倒影,心口酸胀发疼。“也许……是我们那时候,缘分太浅吧。”声音有些沙哑。

为什么当初不是他呢?

我情愿当年不顾一切奔向的,是眼前这个人,是这份从十六岁就开始滋生的、干净得像雨后天空般的喜欢。

即使最终没有结果,也不过如此吧!

如果当初是红斌……

我看着对面这个男人。

他看起来开朗稳重,可此刻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线,却泄露了深藏的执着与遗憾。

这个在我跌入泥泞、一身狼狈之后,依然寻找我的人。

一个念头无比清晰:这次,我想抓住他。

不管这份感情能否天长地久。

至少此刻,我是喜欢他的。

酒精剥离了最后一丝理智,压抑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那晚,我们像两个在茫茫人海中失散多年、历经艰辛才再度重逢的恋人。

没有多余言语,我们相拥着离开了餐厅。

土默特饭店的住宿部在楼上,楼梯铺着厚实的暗红地毯,踩上去寂静无声。

我们边走边拥吻,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在回响。

也不管路过的陌生人投来的异样目光。

前台的中年女人抬眼看了看我们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住店?”

红斌点头,掏出身份证和钱。她利落登记,递来一把系着塑料圆牌的铜钥匙,牌子上用红漆写着:318。

走廊安静宽敞。

房门打开,插卡取电,柔和灯光瞬间照亮房间。

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洁白床品,角落是米白布艺沙发和小茶几。
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“咔哒”落锁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
红斌转身看我,眼神在柔和光线里深邃如潭,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渴望与近乎虔诚的珍重。

没有更多言语。

吻落下来,从额头到唇角,再到颈间,带着灼热的温度。

我贴着他,能感知到那份属于此刻的温度。

他的吻带着白酒微醺的余韵,我同样没有保留。

指尖无意划过他的背脊。

那些隐忍的思念与深切的遗憾,在此刻都找到了出口。

窗外,旗里灯火渐次熄灭,只剩零星几点固执地亮着,像是守夜的星子。

那晚,时间过得很慢。

我们像两个终于靠岸的人。

这不像一时冲动。

我们在彼此燃烧的眼眸里,

看见了那个十六岁夏天,未曾说出口的悸动。

它穿越漫长时光与纷扰人事,终于在此刻,轰然抵达……

那一夜,我没有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