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归途如常

  • 帝都玫瑰
  • Q乔雨
  • 4713字
  • 2026-03-09 07:40:55

接下来几天,刘伟的电话来得勤。

“婷,忙不忙?”他的声音总是很有精神。

“忙着呢。”我通常这么回,手里可能正理着货。

“婷,在干嘛?”

“准备去店里。”

“中午约个饭?”

“快忙你的去吧,今天没空。”我笑着拒绝。

“今天你们没事吗?”我有时会反问一句。

“今天不开庭,没啥大事儿。”他答得随意。

日子就像这样,在忙碌与偶尔的联络间,平稳地向前流淌。

生意像一株需要不断浇灌的植物。

帝都的批发市场,成了我那段时间去得最勤的“水源地”。

起初为了省钱,我坐过店主们常坐的大巴卧铺。

一趟来回百十来块,还能把货免费捎回来,确实很划算。

可仅仅那一次经历,就让我彻底放弃了。

密闭的车厢里,男女混躺,汗味、劣质烟草味混杂成一股难闻的气息。

夜里,随机分配的像盲盒一样的未知男女,黑暗中陌生的鼾声、床铺吱呀的响动、隐约的交谈,都让我的神经绷成一根弦。

我把自己紧紧裹在脏兮兮的被子里,蜷缩在靠窗的上铺,眼睛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黑影,一夜无眠。

后来,我就只坐火车卧铺了。票价贵出一倍多。

但我想——钱是挣出来的,不是省出来的。

这次北上,我的目光被一款白色呢料斗篷牢牢抓住。进价五十元。

它不是刺眼的纯白,而是泛着温润的米白。

下摆轮廓做得极漂亮,自然洒脱地敞开。

几乎在看到它的瞬间,我脑海里就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
我没犹豫,立刻转身,直奔相熟的小饰品摊位。

目光在一堆琳琅满目中快速扫过,精准地落在一款夹杂着点点深绿、混着仿真发丝的圆形发圈上。

五块钱一对。那抹深绿浓郁得像化不开的森林,掺着的发丝增添了几分奇特的复古感。

我对着饰品摊的镜子,开始动手。

把头发中分,在头顶左右两侧各扎起一个揪,然后巧妙地挽成两个松而不散、略带随意的丸子。最后,将发圈套了上去。

镜子里的女孩,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略带疏离的时尚气息包裹。

我想起不久前在杂志上看到的王菲,“唱游大世界”演唱会的造型——她顶着装饰酒红色毛球的双丸子头,身穿裸粉色长旗袍,俏皮又灵动,像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精灵。

我想象着,下身搭配一条紧身的黑色皮裤,脚蹬一双利落的及踝黑色短靴。

一九九八年的初秋,当大多数女孩还在常规搭配间徘徊时,这样一身行头出现在人流里,注定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不容忽视的涟漪。

主意已定。白色斗篷,我拿了从小码到大码,数量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多。

那对夹杂着深绿色的发圈,也毫不手软地备足了库存。

事实证明,这“瞬间直觉”,又一次精准地命中了时尚的脉搏。

回到青城,我立刻穿上这一身“打版”。

那件白色斗篷仿佛自带聚光效果,它与皮裤、短靴,以及头上双丸子头构成的完整意象,散发出一种强烈的、崭新独特的信号。

果然,它再次成了“爆款”。女孩们被这种前所未见的搭配吸引,目光先是被攫住,然后是询问、试穿。

斗篷一百八一件,不讲价;头花二十。

皮裤拿货六十,卖一百六。

几乎全部被毫不犹豫地带走。那种被认可、被追随的感觉,像微小的电流,一次次通过钞票的沙沙声,传导至心底。

生意有了起色,生活似乎也渐渐染上了寻常的热闹。

周五,李晓霞轮休,我便喊上陈梦,约了李雷他们几个一起吃饭。

三个男生,三个女生,气氛轻松。

李雷话依旧不多,沉稳地坐在那里;刘伟还是老样子,活跃,爱说笑;另一个则中规中矩,和李晓霞不时交谈。

大家聊着各自单位的新鲜事,抱怨几句领导,畅想一下模糊的未来。

话题不知怎地,转到了当时震动青城的一桩旧案上。

“哎,你们听说没,就前几年‘二·五’那个案子,”刘伟压低了点声音,“最近好像又有动静了,说是家属一直在申诉。”
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那起发生在1996年2月5日的命案,曾沸沸扬扬。

李雷微微蹙了下眉,声音平缓:“案子的事,咱们就别多议论了。法院都判了。”

“也是,”刘伟马上接话,“来来,吃菜吃菜!”他熟练地用筷子给大家夹菜,轻易把话题又带回了轻松的方向。

我们默默听着,没插话。

饭后照例转场去蹦迪。

震耳的音乐,炫目的灯光。

李雷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场合,动作拘谨。

刘伟则如鱼得水,很快和我玩到了一起。

间隙中,我瞥见李雷坐在卡座边,手里握着酒杯,眼神望着舞池的方向,显得有些落寞。

尽兴玩到凌晨两三点,走出迪厅,夜风一吹,沸腾的血液才稍稍冷却。

站在路边等车时,李雷走到我身边,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:“我……第一次这么晚还在外面。”

我有些惊讶,转头看他:“那你回去,会不会挨骂?”

他笑了笑,摇摇头,脸上带着点大男孩的腼腆:“不会,我们几个今天回去住单位宿舍。”

停顿了一下,他又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很新鲜。和你一起出来玩。”

我笑笑,不说话。

车来了。我们互相道别。

我靠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安静下来的城市轮廓。

刚才舞池里的喧嚣、朋友间的笑闹,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时空。

但这恍惚里,却有一种踏实的暖意。

我正一点点建造着什么。

早晨醒来,想着今天要怎么搭配衣服;中午在附近小店随意吃点什么;一天中接待顾客,观察她们试穿时的神情。

烦恼当然还有,为了一两个难缠的顾客,为了某款衣服走得不如预期快。

但这些烦恼是“正常”的,是生活本身的褶皱,不再是无底的深渊。

更重要的是,我心里那份底气和从容,一天比一天坚实。

偶尔犒劳自己,甚至能小小地规划一下将来。

李雷还是偶尔会联系,约饭,或者只是打个电话问问近况。

他依旧温和,有耐心。

刘伟的电话粥煲得没那么勤了,但隔三差五还是会蹦出来,插科打诨一番。

我和他们相处得轻松愉快,享受着被欣赏、被关注的感觉,但心里那根弦是松的,不再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,也不再惶恐于是否配得上。

一切都在它该有的轨道上,不紧不慢地运行着。

李雷又约过我两次。

一次是看电影,香港的枪战片,音效震得耳朵发麻。散场后沿马路走,他的话还是不多,但会默默走到靠车的那一侧。

夜风里,他问我店里忙不忙,帝都最近去了吗。

我说还好,下周可能得再去一趟。

他点点头,出门在外,要注意安全。

另一次是吃饭,就我们俩。

一家不大的川菜馆,水煮鱼辣得人直吸气。

他吃得鼻尖冒汗,话却比平时多些,说起他单位里一个老同志快退休了,每天上班就是泡茶看报;说起他小时候在厂区大院里的趣事。

我听着,偶尔接几句。

气氛很好,松弛,自然,像认识了很多年。

送我回去的路上,在楼道口,他站住了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到了,早点休息。”

我转身上楼,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,轻轻的,像春天的阳光。

我没去想这意味着什么,或者该不该让它意味着什么。现在这样,就很好。

陈梦倒是彻底沉浸在甜蜜里了,每次见面三句话不离她家“裴同学”。

李晓霞呢,最近有点烦恼,金狮夜总会有个客人总想约她去吃饭,也帮她订台,但她总在躲。

我们三个再聚在一起,话题总绕不开这些。

她们会打趣我和李雷,我只笑笑,不接话,也不否认。

快过年时,我照例去进货。

市场里已是一片红火景象,摊主们早早上满了应节的款式。

我的目光掠过那些寻常的红色棉服与毛衣,最终停在一款暗红色羊毛呢中长外套上。

它并非那种扎眼的正红,而是沉静又温暖的暗红,像冬日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余光,透着一种厚实的暖意。

版型极好,微微收腰的设计掐出利落的线条,双排扣规整而复古,领子可以规规矩矩地翻下来,也可以随意地竖起来,衬着半张脸。

我伸手摸了摸,呢料扎实,触手温润。

几乎立刻,我脑海里就浮现出画面:敞着穿,里面配一件简单的黑色或米白色高领毛衣,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仔裤,脚上一双及踝的短靴。

头发最好松松地挽起来,露出干净的脖颈。

走在年关将近、萧瑟清冷的街头,这一抹红便不是喧闹,而是一种笃定的、自带温度的风景。

“老板,这款,红色,从小码到大码,先给我各拿两件。”我没有犹豫。

临付款时,我又瞥见角落里挂着几顶针织的蓓蕾帽,也是同色系的暗红,点缀着小巧的毛线球。

顺手拿了几顶,心里想着,这或许能成为不错的搭配。

从帝都回来的火车上,我靠着窗,看外面飞驰而过的北方原野。包里装着新款的样品,脑子里盘算着定价和搭配。

偶尔,也会闪过李雷那双安静的眼睛,闪过刘伟咋咋呼呼的笑脸。

我心里是满的。被具体的事情填满,被可期的未来填满。

那个需要刻意扮演“正常女孩”、用力擦拭自己的阶段,好像真的过去了。

火车轰隆,载着我和我的日子,向前驶去。

这就很好了。

年关像一道无声的令,把漂泊在外的身影都召回了故土。

我也踏上了回老家的路。

孩子已经三岁多了,见了我,仍旧是一派怯生生的陌生。

总是像只受惊的小雀,藏在妈妈身后,只探出半张小脸偷偷地瞧我。

可一旦我的目光与她对上,她便转身迈着不稳的小步子跑开了,留下一个圆滚滚的背影。

我给她买了新衣裳——粉色小纱裙子,用心把她打扮起来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是了,少了几分小女孩该有的娇憨。

头发被我妈图省事,剪成了男孩的短发。乍一看,活脱脱像个小子。

褪去了婴儿时期的奶膘,那张小脸的轮廓愈发清晰。

我盯着细看,心里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——那眉眼的走向,那鼻梁挺直的线条,竟是一分不差地复刻了铁柱的模样。

我立刻移开视线,不再看她。

过年时,还没结婚的同学照例来家里串门。

那些外嫁的,或是刚结婚头一年的,都忙着拜年,来得便少了。

聚在一起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的、一部分人尘埃落定,一部分人尚在漂泊,彼此打量间,有好奇,有询问。

瑞霞看看我,略带迟疑地开口:“你……没再找一个?”

我摇摇头,没多解释什么。

过了这个年,虚岁就二十二了。

可我心里那片湖,平静无波,一点也急不起来。甚至觉得,就这样很好。

家里的热闹,这几年已悄然换了主角。

弟弟十九岁了,正是呼朋引伴、血气方刚的年纪。

他那些发小,也都是二十来岁的“大后生”,于是,家里的喧嚷与笑声,不再是三叔小姑他们带来的家长里短,已然更替成我和弟弟这一代人的天地。

爷爷奶奶坐在热炕沿上,微笑看着一屋子活蹦乱跳的年轻身影,眼神里是满足。

奶奶总拉着弟弟念叨:“刚子,今年把婚定下吧,年底能把事办了,我们这心愿就算了了,也让我们早点抱上重孙子。”

可弟弟那个对象凤凤——我从前的小徒弟,才十七岁。

她和我学完手艺回来,租下大队门房开理发店,生意挺红火,就是年纪实在太小了些,结婚年龄肯定不够。

弟弟的发小们来了,家里更是热闹。

红红一把抱起娜娜,高高举过头顶,孩子兴奋得咯咯直笑,小脸涨得通红——我妈给孩子起了新名字,叫娜娜,跟我姓,民族:汉。

这群后生里,有两个人来得格外勤。

一个二十岁,小名叫“小后生”,个子蹿得老高,得有一米八,眼睛不大,一笑就眯成了两条缝,但模样整体是讨喜的,说话幽默,话多。

家里养着大车,他自己跑运输。

另一个十九岁,叫贾长盛,个子不高,长得不丑,浓眉大眼。他大爷是市官员贾文,把他安排到青城给领导开车,言谈举止间,便比旁人多了一分超出年龄的世故。

他俩在我家很是自在,围着我“姐、姐”地叫,喊得自然。

“姐,打扑克不?三缺一就差你了!”

“姐,你那的衣服进的是不是都可漂亮了。看你平时穿的都洋气。”

“姐,你店里是不是可忙呢,今年看你不常回来?”

“姐,电话留给我呗,我回去上班了没事去看你。”

“姐,大队下午唱戏了,走哇,看戏去!”

我笑着,一一应着,像对待自家弟弟,却也保持着一段距离:“好呀。”“行。”“再看吧。”

三婶在旁边,用胳膊肘悄悄碰碰我,眼睛往那两个小子身上一瞥,压低声音:“这俩后生,跑得这么勤,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
我看着他们端起面前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“管他呢。”我低声说,“反正,我没意思。”

回来这些天,也会接到李雷的电话。

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平稳温和:“新年快乐,乔婷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初五晚上吧,初六店铺要开门了。”

“好,回来见。”

刘伟的电话也少不了,咋咋呼呼的:“嗨,婷,新年快乐!有没有想我们啊?”

“想你个大头鬼!”

他在那头笑起来:“早点回来啊,没你斗嘴都没劲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三婶有时听见,也会凑过来问,是不是对象?

我摇摇头,语气平淡:“不是,就是好朋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