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潮起潮落

  • 帝都玫瑰
  • Q乔雨
  • 4751字
  • 2026-03-08 18:54:42

偶尔,我仍会去看看英子和俊梅。

俊梅生了个儿子,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。

孩子的眼睛尤其大,乌亮亮的,像两汪清泉。真为她高兴。

英子也显怀了,身子日渐丰盈,脸上漾着一种被安稳生活滋养出的宁静光彩。

看着她们那么圆满,心底是真为她们高兴。

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——顺理成章,水到渠成。

而我站在旁边,却像个走错了季节的人。

然而人生不会有重来的机会。

这天傍晚,我和李晓霞又去了新华广场。

天气已渐渐转凉。

我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连衣长裙,贴身的料子勾勒出线条,裙摆垂到脚踝;外面套了件半袖的黑灰色双排扣风衣,粗毛呢料子,衣摆下方开着两个大叉,走起路来在风里飒飒地飘。脚上一双黑色厚底靴子——这身是我店里刚到的新款。

头发是新剪的,齐肩,修剪得层次分明,梳成四六侧分。

脸上化了精致的妆,淡粉色口红在渐暗的夜色里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
李晓霞走在我身边,长发如瀑,穿了条米色针织长裙,外搭浅咖色开衫,温柔雅致。

我们并肩走在深秋的广场上,知道自己是惹眼的。偶尔调皮地突然回头,总能瞥见来不及收回的视线。

“看你的。”我说。

“才不是,”李晓霞眨眨眼,“你这身太打眼了,跟杂志封面里走出来似的。”

“你的也惹眼!”我们相互打趣着。

我们把广场周边的小摊逛了个遍。卖气球的、卖糖画的、卖荧光棒的……逛到第三个摊位时,李晓霞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我:“哎,那三个穿警服的,跟了咱们半圈了。”

我余光扫过去。确实有三个穿着黄色警服的年轻人,不远不近。无论我们走到哪儿,拐个弯,过条小道,总能“偶遇”他们。

其中一个个子最高,大眼睛,浓眉,身姿挺拔,警服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做的,帅气也格外精神。

旁边一个稍矮些,但也有一米七八上下。

第三个则稳稳超过一米八,肩宽背挺,也是个帅哥。

最后,在广场中央那高高的旗杆底下,我和李晓霞默契地同时转身,迎面就撞上了他们三个。

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都笑了。

我抬起眼,目光径直落向那个最显眼的大眼睛,唇角弯起一个带着戏谑的弧度:“帅哥,跟了我们半天,想做什么呀?”

大眼睛的脸一下子红了,结结巴巴没说出完整的话。

旁边嘴快的那个已经接上:“就想认识一下。”个子稍矮的那个也赶紧补充,眼神在我身上快速扫过,带着欣赏:“我们仨打赌来着,你俩肯定是模特。”

我们笑着摇头:“不是模特。我开个服装店,在满达卖衣服。”

这时,那个带点油滑腔调的开了口,语速快得像早就备好了词:“认识一下吧!我叫赵伟!”

他拍了拍身边的大眼睛。

大眼睛看向我,声音清朗了些:“我叫李雷。”

最后那小个子也赶忙跟上,笑容憨厚:“我叫刘明。”

李晓霞眨眨眼,大大方方地说:“男未婚女未嫁,那就认识一下呗!我叫李晓霞,这是我好朋友——”

“乔婷。”我说。

刘明指向左边:“那边的烧烤很出名,想请你们吃个饭?”

“行啊!”李晓霞笑着说。

刘明走在前面带路,李晓霞自然地走在他旁边。

我挽着李晓霞的胳膊,左边是赵伟,李雷则走在我另一侧稍后一点。

走了几步,我瞥见李雷和赵伟,似乎在不经意地调整步伐,都想离我更近些,两个人肩膀轻轻碰了一下,又各自装作无事。

我看着就想笑。

很快到了广场的烧烤摊。

橙黄的灯光下,炭火明明灭灭,烤肉的香气混着肉香扑鼻而来。

我们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下,点了羊肉串、鸡翅、肉筋、烤馒头片、菜卷……又要了一盘田螺,还有一盘小龙虾。

羊肉串先上来了,傍晚的微凉被驱散,年轻人在一起,气氛很快活络起来。

李雷和赵伟都二十二,比我大一岁,刘明和我同岁,二十一。

他们都是刚从警校毕业,分在广场对面的法院,是几个法警。

东西一样样上来,大家很快动手,只有那盘红彤彤的小龙虾没人动。

我看着没人动,也不好意思先伸手。

过了一会儿,赵伟挠挠头笑了:“其实……我想知道这小东西怎么吃。”

李晓霞也噗嗤笑出声: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
我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,都笑了——原来是不会。

笑声在秋夜的烧烤摊上漾开,引得旁桌都看过来。

笑够了,我戴上一次性手套:“来吧,我来剥。”

我先拿起一只,熟练地拧下虾头,剥开虾壳,露出白嫩的虾肉,递给李雷。

又剥了一只给刘明,然后是赵伟。

“为什么最后给我?”赵伟佯装不满。

我抬眼看他,眼里带着笑意:“因为你丑。”

“喂!”赵伟瞪大眼,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雷,“我比他差哪儿了?我这是阳光型,他那是……装酷!”

我笑着说:“是是是!”

我们都笑了起来。

李雷接过虾肉时,指尖轻轻碰到了我的手套。

他低声道了谢,耳朵在灯光下有点红。

我低头继续剥虾,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
年初去厦门的时候我也不会,是他一只只剥开给我……

秋风掠过广场,吹动衣角和发梢。

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,远处是喧嚣的人间烟火,近处是炭火噼啪、啤酒冒泡、笑语声声。

我剥着小龙虾,油亮红润的壳在指尖碎裂,白嫩的虾肉完整地抽离。

我把又一只剥好的虾肉放在李晓霞盘子里,她冲我眨眨眼。

赵伟正在努力模仿,却把虾肉剥得支离破碎,懊恼地摇头。

李雷学得认真,虽然慢,但虾肉完整。

刘明干脆放弃了,笑着说:“我还是吃羊肉串吧,这个实在。”

我们都笑了。

笑声融进烧烤摊蒸腾的热气里,融进秋夜微凉的风中。

灯光映亮每一张年轻的脸。

夜深了,我们起身准备离开。李雷走在我身边,犹豫了一下,轻声问:“下次……还能一起出来吗?”

我侧过头看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,很干净。

“当然。”我说,“有空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号码多少?”

我笑着报了一串数字。

他笑着说:“我记下了。”

赵伟也说:“我也记下了。”

他们的笑容简单而明亮。

回家路程不远,步行十分钟。他们送我们到小区楼下。

我和李晓霞挽着手上楼,在楼梯口转身朝他们挥手。

“那个李雷,”李晓霞碰碰我的肩膀,上楼时轻声说,“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轻声说。

“那你……看上哪个了?”

“顺其自然吧,先做朋友。”我望向楼道窗外深蓝色的夜空。

在这个秋夜之后,有些事情正在改变——当我终于学会放下过去,坦然成为此刻的自己时,那些美好的、轻盈的事物,自然会徐徐而来。

第二天上午,电话铃声划破了室内的宁静。

是陈梦,声音里透着雀跃,说报社那几个男生想晚上约饭、顺便去蹦迪。

我应了下来,想到晓霞晚上有班,便说:“行啊,就我们俩去吧。”

近午时分,电话再次响起。

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:“乔婷?”

“哪位?”

“李雷。”

“嗨,是你呀。”我笑着应道。

他语气温和:“晚上有空吗?想请你和晓霞吃个饭。”

“不好意思呢,”我略带歉意,“晚上刚好有约了。”

“没关系,”他依旧平和,“那就下次再约。”

“好,拜拜。”

下午,我刚收拾妥当,电话又响了。

一个轻快上扬的声音传来:“喂!”

“哪位?”我问,其实那语调我已听出是赵伟。

他在那头笑:“猜猜我是谁?”

嗯……我轻哼一声,故意拖长了调子:“肯定是个特丑的家伙!”

“你呀!”

我们都笑了起来。

“在干嘛呢?”他问。

“正准备去店里。”

“吃饭了没?”

“吃过了。你呢?”

“在单位吃过了。那……晚上有空吗?”他话题一转。

“没有呀,”我如实说,“李雷中午也打过电话,我已经有安排了。”

“我们没在一块儿,”他解释道,随即又不放弃地问,“那明天呢?”

“明天再说吧,”我看了眼时间,“先不聊了,我得去店里了。拜。”

“行,拜拜。”

晚上,我和陈梦,他们四个男生,我们两个女生,一起约着去了新开的川菜馆。

我们认识四五个月,平时聊天聚会都挺愉快——除了我上次把话挑明之后。

但我以为,做普通朋友总是没问题的。

席间气氛起初不错,大家都喝了点啤酒。

刘淼坐到了我旁边,眼神里似乎还存着些不甘。

他看着我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乔婷,我会等你改变主意。”

我笑了笑,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:“可能性真的不大。”

我和陈梦从洗手间回来,推开雅间的门,却被里面的景象惊住了——地上躺着好一个碎裂的啤酒瓶,刘淼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,那里赫然肿起一个包。

“怎么回事?”陈梦急忙问。

刘淼没说话,眼睛通红。

他身边的朋友低声解释:“他心里难受……乔婷不答应他,他难过……”

我心里一紧,忙抽出纸巾递过去:“快擦擦。怎么这么……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”

他摇摇头,声音闷涩:“不用,喝多了,不好意思。”

我出去给李蒙打了电话:“方便的话,快来接我和陈梦一下。到了给我打个电话,我们出来。”

回到雅间,我对服务员示意:“结账吧。时间不早了,我们得先回去了。”

刘淼忽然抬起头,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过来:“乔婷……能不能,给我个机会?”

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,认真而抱歉地看着他:“对不起,真的不行。”

话音刚落,李蒙和他朋友胖子已经推门进来,在门口喊我的名字。

我转向桌边的众人,略带歉意地笑了笑:“不好意思,碰到朋友了,我们先走一步。”

说完,拉起陈梦的手,快步走向门口,汇入李蒙他们,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雅间。

车子驶入沉沉的夜色。

我靠向座椅,长长舒了口气。窗外,街灯流曳成一条昏黄绵延的光带,将城市的夜晚无声分割。

“没想到会这样。”陈梦靠过来,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,“平时看他挺斯文的一个人……”

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,声音里透出疲惫:“感情这个事,最怕的就是钻进了牛角尖。”

开车的李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:“没事吧?那小子后面没纠缠吧?”

“没有,”我摇摇头,“多亏你来得快。谢谢你们!”

“跟我还客气啥。”他利落地打了个方向,车子平稳转弯,“以后再碰上这种拎不清的,随时打电话!”

“嗯。”心里那股暖意很扎实,是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、朋友纯粹的仗义。

陈梦挽紧我的胳膊,头靠在我肩上:“乔婷,还是你稳。那时候我们进去,我都懵了。”

“以后别再约他们了。”

李蒙和胖子一直等我上楼开了车才离开。

回到住处,李晓霞还没下班。屋里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。

我倒了杯水,坐在窗边,白天的一切像一部快放的默片在脑海里回闪。

第二天中午,我刚到店里不久,赵伟的电话便打了过来,用的是单位座机。

“乔婷,晚上一起吃饭吧?我们三个想约你们。”

“下周吧,”我说,“这周晓霞休息不了。”

“行吧,”他听起来有点遗憾,“那就下周见!”

那天穿着那件新款风衣去广场走了一遭,效果立竿见影。

回来后我就把它穿在门口的模特身上。

果然,220元一套,挂一套卖一套,很抢手。

我又去帝都进了一次货。

这次我看上的是三件套:黑呢子混着金丝线的短款斗篷小褂,配上同色五分的裤子,内搭黑灰色绒衣,一套进价120。

我还去小饰品摊位配了那种类似蜘蛛形状、一按开关就会一闪一闪的胸针。

又选了咖啡色的帽子,帽檐下缀着两条编织的小辫子。

衣服各码拿了五套,帽子二十元一顶拿了五顶,闪灯胸针十元一个拿了二十个,还有些其他零零碎碎喜欢的小玩意。

新货回来,仔细熨烫过后,我直接穿上一套,戴上帽子——刚好我的头发有些外翻,帽子一压,恰到好处地俏皮。

配上黑靴子,别上闪光的蜘蛛胸针,化了淡妆。

镜子里的人,独特、洋气,带着一股飒爽的新潮。

这套搭配,我定价最低480。自己穿着打版,同款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用大头针别出立体感。

胸针在日光灯下静静闪烁。

它像一块磁石,牢牢吸住了那些十八九岁、二十出头女孩们的目光。

她们走进来,眼睛先被它点亮。

“这套多少钱?”

“最低480。”我报出价格,语气平稳,心里却有点打鼓。这不算便宜。

“能试试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一试,就舍不得脱下来。成交变得顺理成章。

一套,两套……最后,连我身上这套也被一个心急的顾客“扒”走了,她等不及调货,执意要买我穿的这件样品。

我哭笑不得,心里却像喝了一小口温热的酒,暖洋洋的,那是被认可、被追逐的满足感,纯粹而直接。

我立刻给批发商打电话,每个码追加二十套。

第二天货就补了回来。几天之内,全部卖光。

后来,别家店铺看到风头,也开始卖同款。

但是没有帽子和胸针,看着不那么独特了,价格很快被拉了下来,利润变薄了。

我见好就收,不再补货。

市场就像潮水,一波涌起,一波落下。

我能做的,就是在潮头刚起时站稳,在它退去前离开。

这需要眼光,而我,似乎正在慢慢学会。

黄昏下班时,我独自清点着抽屉里新旧掺杂的钞票,一种微小而坚实的成就感,混合着一天忙碌后的疲惫,在心里慢慢沉淀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