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包好重啊!”杜娟掂了耸肩膀,苦着脸说。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肩上的书包确实沉,但压着的不只是书,还有昨天李老师那句“乔红霞同学,你来负责发数学书”。
杜娟笑嘻嘻地眨了眨眼,“红霞,明天数学课,你可得好好表现啊,班长同志!”
我被她的话弄得脸一热,心里那点压力更重了。
“别乱叫,”我嗔道,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,“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好呢。”
“肯定能!”瑞霞难得主动开口,声音虽小,却带着鼓励。她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。
白建国和郭俊明在后面讨论着新发的《体育与健康》课本里的插图,争论着哪个投篮动作更标准。
“下午干嘛?”高霞问。
“回家包书皮啊!”杜娟理所当然地说,“这么多新书,得用挂历纸好好包起来。”
“对,”我说,想到了更重要的事,“还得预习一下数学吧?李老师让预习第一小节呢。”
想到那本蓝色封面的《代数》,想到明天第一节就是数学课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班主任的课,又是主科,我这个刚刚被指定的临时班长,该怎么面对?
“走吧走吧,先回家吃饭,饿死了。”白建国嚷嚷着,他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,我们都笑了。
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午后的风热烘烘的,路旁的玉米叶子蔫蔫地耷拉着。
肩上的书包很沉,压得肩膀发酸,但也仿佛压下了些许初入陌生环境的飘忽感。
手里摸着书包里硬挺的新书轮廓,一种实实在在的、关于“我是初中生了”的认知,渐渐清晰起来。
走过田间小路,走上村里的土路,路过瑞霞家,她跟我们挥手道别。
然后是郭俊明家,白建国家。最后剩下我、高霞、杜鹃。
“红霞,明天见!”她们在岔路口朝我挥手。
“明天见!”我应道。
独自走在回家的最后一段路上,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推开家门,奶奶正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飘出土豆炖豆角的香味。
“回来啦?”奶奶回头看我,“怎么样?新学校好不好?”
“嗯。”我把沉甸甸的书包放在炕上,一本本拿出新书给奶奶看。
奶奶用围裙擦擦手,小心地摸了摸光滑的封面:“这么多书啊……要好好学习。”
“奶奶,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老师让我当临时班长。”
奶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?哎呀,当班长好,当班长好。要听老师的话,好好干。”
妈妈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,她刚从地里回来,额头上还有汗。“说什么呢这么高兴?”
奶奶抢着说:“咱们霞子当班长了!”
妈妈愣了一下,看了看我,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惊讶,有高兴,也有一丝担忧。
“怎么突然就当班长了?”
“老师让当的,临时的。”我解释道。
妈妈走过来,摸了摸我的头:“当班长是好事,但也是责任。你性子急,要学着稳重点,知道吗?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先把书收好,洗洗手吃饭。”妈妈说,“下午把书皮包了。”
我坐在炕沿上,翻看着那本蓝色的数学书。
第一章:有理数。那些正号、负号、绝对值……看起来确实和小学学的很不一样。
我试着看例题,有些能看懂,有些似懂非懂。
第二遍鸡鸣声响起,带着农家特有的粗粝的穿透力,刺破了薄薄的晨雾。
几乎在同时,大门就被拍响了。
不是温和的叩击,而是带着晨间急切节奏的拍打。
“红霞——好了没?上学去啦!”裹着清晨的凉意和急切,是高霞的声音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池塘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我正手忙脚乱地对付那双白色钉钉鞋。
鞋扣有点紧,手指还因着起床气不太灵便,试了几次都扣不上。
“在穿鞋,等一下!”我朝着门外喊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。
妈妈在屋里应了一声,然后是趿拉着鞋走过来的脚步声。
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打开,一股更凉的空气涌进来。
高霞裹着一件红外套闪了进来,她的辫子有点乱,显然也是匆忙梳的。
“快点呀,第一天正式上课,可不能迟到。”她跺着脚,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她有些焦急的脸。
她瞥见我床头的闹钟,“都六点十分了!”
“马上好!”我终于扣好了最后一个鞋带,直起身,胡乱用手“扒拉”了一下脑后的辫子。
早晨时间太赶,妈妈给我编的两根麻花辫不如昨天报到时仔细,有些地方松了,额前的碎发也不听话地翘了起来。
“别照了,快走吧!”妈妈已经把军绿色书包递了过来。
书包沉甸甸的——昨天新发的课本、崭新的笔记本、铁皮铅笔盒在里面哗啦作响,还有奶奶天不亮就起来蒸好的、用笼布仔细包着的大馒头,摸上去还带着让人安心的余温。
“路上小心,和同学相跟上,别乱跑!”妈妈叮嘱着,往我们手里各塞了一个洗干净的西红柿,“路上吃。”
“知道了!”我背上书包,刚拉开门,清冽的晨风就猛地灌了进来,让人精神一振。
门外,晨光微熹,世界还是一片朦胧的蓝灰色。
杜鹃清亮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:“红霞!好了没?出发啦!”
“马上——来了!”我应着,和高霞一起冲进这朦胧的晨色里。
脚下的钉钉鞋踩在硬实的土地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
三个女孩在微亮的晨光中汇合,像三只匆忙出巢的雏鸟,抖擞着羽毛准备迎接新的飞翔。
天色正在一点点变青,褪去深蓝的沉重,染上清透的浅蓝。
村路还看不太真切,脚下的土路是灰白的带子,伸向远方。
远处的山影是更深的墨色轮廓,大青山沉默地卧在那里,见证着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晨起晚归。
“咱们去找瑞霞吧?”高霞提议,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微微的回音。
杜鹃看了看越来越亮的天色,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边缘镶着一丝极淡的金红。“她家还得往后走一段呢,绕过去会不会迟到?”她有些担心。
“不行,昨天说好了一起走的!”我坚持道。
想到瑞霞可能一个人走那段有些偏僻的村路,心里就不踏实。
话音未落,人已经朝着瑞霞家的方向一溜烟跑了过去,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。
“哎,等等我们呀!”高霞和杜鹃“噗嗤”笑了,也赶紧跟上。
安静的清晨被我们打破,脚步声、书包里文具的碰撞声、还有因为奔跑而变得明显的喘息声,交织成一首属于上学路的匆忙序曲。
跑到瑞霞家大门口时,她正好背着书包出来,看见我们,脸上立刻露出安心的、大大的笑容,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。
“走!”我自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。
她的手很软。四个女孩的手或牵着,或挽着,体温在掌心传递。
小小的队伍在黎明的薄雾中成型,像一串被命运之线串起的珍珠,向着乡里的中学进发。
中学的路程大约一公里多。先要穿过一段两边都是玉米地的田间小路。
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,墨绿色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,在晨风里沙沙作响,像在窃窃私语。
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裤脚,凉丝丝的。
然后拐上110国道的柏油路,天色越来越亮,像是有人在天边慢慢拉开了帷幕。
路旁的树木、歪斜的电线杆、远处屋顶的烟囱轮廓都清晰起来。
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渐渐扩大,然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温柔的橘红浸染,像最细腻的画家用最柔软的笔刷在天边轻轻抹了一下。
几缕金红色的光线刺破云层,斜斜地射下来,给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边。
我们刚开始还担心迟到,走得急,但很快就被这新鲜的上学路和同伴间的说笑吸引了。
话题跳跃着:昨天发的新书真重;数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;李老师看起来挺严肃。
“你们说,李老师讲课真的那么好吗?”杜鹃问,咬了一口我分给她的西红柿。
“林梅说很好,肯定没错。”我肯定地说,心里却也有点打鼓——万一我数学跟不上怎么办?
万一我这个临时班长做不好怎么办?
高霞说:“我们班主任老师挺帅的!”我们都笑了,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路上渐渐热闹起来,像一条渐渐苏醒的河。
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各个岔路口、从小巷里汇入这条主路。
有像我们一样叽叽喳喳、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初一新生,穿着各色衣服,背着各式书包。
也有步履匆匆、表情更沉稳、目不斜视的高年级学生,他们仿佛已经熟悉了这一切,身上带着一种我们尚未拥有的“老练”气质,三五个一起,低声讨论着可能是功课的话题。
看着他们,我们对“初中生”这个身份,又多了一层模糊的实感——我们也是这上学洪流中的一员了。
6点50分不到,我们就踏进学校敞开的大铁门。
红砖教室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静立着,窗户玻璃反射着天光,闪闪发亮。
操场空旷,只有几个值日生拿着大扫帚在打扫清洁区,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“唰唰”声。
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新鲜的、属于清晨校园特有的宁静里,但这宁静中又蕴藏着即将到来的喧腾。
我们嘻嘻哈哈地走进56班教室。
住校的十来个同学已经先到了,大家都有点害羞地相互点点头,或者微微一笑。
有些同学在整理书包,有些同学好奇地盯着教室后面黑板报看,还有些同学已经拿出书来,轻声地读了起来。
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香,还有淡淡的、属于清晨教室的清新味道。
找到昨天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杜娟拿出抹布,把我们俩的桌子又擦了一遍。
我放下书包,掏出语文书,翻开,油墨的清香扑面而来,书页崭新挺括。
教室里的人慢慢多起来。
说话声也渐渐大了起来,像渐渐煮沸的水。
有人在讨论昨天留的预习作业,有人在抱怨早晨起太早,有人在兴奋地计划下课玩什么。
“当当当——当当当——”
7:00预备铃尖锐而清晰地敲响了!声音穿透墙壁,传遍整个校园,像一道无声的命令。
嘈杂的说话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,迅速低了下去,直至消失。
每个人都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子,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窗外的鸟鸣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。
老师还没来,早读开始了。
班长(暂时还是我)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,有点紧张地清了清嗓子:“同学们,早读开始,请大家翻开语文书第一课《春》。”
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响起,然后渐渐汇成一片。
起初是参差不齐的读书声,有人快有人慢,有人声音大有人声音小。
慢慢地,在一种无形的协调下,声音开始趋于一致,汇成一片嗡嗡的、富有生命力的声浪,在教室里回荡。
我沉浸在这集体的诵读声中,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。
7点40分,晨跑的哨音像一只调皮的小鸟,叽叽喳喳地叫着,打破了校园的宁静。
“嘟——嘟嘟——!”
体育老师在外面吹着哨子。广播里传来响亮的声音:“全体集合啦!”
体育委员杨勇刚扯着嗓子喊:“全班同学操场东侧集合!快快快!”
早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,呼吸间带着微凉。
“稍息!立正!”体育老师是个黑瘦的中年人,声音洪亮有力,“初中生,晨跑是必修课!锻炼身体,报效祖国!每天一千二百米,四圈!各体育委员带队,预备——跑!”
口令落下,初三的队伍开始快速移动。
我们班起初还算轻松,脚步整齐。
第一圈,还能边跑边看着周围同样在奔跑的其他班级,感觉新鲜。
呼吸平稳,脚步轻快。
第二圈,呼吸开始加重,腿有些发沉。
身边的同学也开始喘气。队伍不再整齐,有人掉队了。
我调整着呼吸,努力跟上前面同学的节奏。
高霞在我旁边,脸已经红了。
第三圈,感觉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变得沉重。肺里火烧火燎的,冷空气吸进去刮着喉咙。汗水从额头渗出,周围全是沉重的喘息声,脚步声杂乱。
很多同学在走,只有少数还在坚持跑。
我也想停下来走,但看到前面体育委员还在慢跑带队,想想自己这个“班长”,咬咬牙,继续迈着已经不太听使唤的腿。
第四圈,完全是凭着意志在挪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停,快到终点了。
视线有些模糊,只盯着前面同学晃动的背影。
终于,看到了“终点”——其实根本没有线,只是我们起跑的位置。
冲过“终点”的瞬间,我几乎要瘫倒,赶紧用手撑住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周围全是同样弯腰喘气的同学,每个人都脸色通红,满头大汗。
但当我们慢慢直起身,互相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子,却都忍不住笑了。
一种奇妙的集体感和成就感,在这喘息和笑声中悄悄滋生。
我抬起头,看着操场边的杨树。晨光透过叶子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我们一起完成了一项共同合作的任务,我们一起跑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