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找到56班教室,门敞开着。
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都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人小声说话。
讲台上站着另一位老师,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戴着眼镜,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,正低头看着手边课本。
我们几个拉帮结派的到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许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,带着打量和一点怯生生的友好。
那些目光让我有些局促,我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辫子。
“随便找位置坐,先安静。”讲台上的老师抬起头,声音温和但清晰。
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。
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,默契地挑了靠窗那排中间的位置。
瑞霞挨着我坐下,杜鹃和高霞坐在我们前面。
白建国和郭俊明坐到了我们旁边,还在小声嘀咕哪个新同学看起来最能“打”。
我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心里那份因陌生环境而起的细微不安,在同伴们熟悉的呼吸和偶尔交换的眼神里,慢慢平复。
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是在鼓掌欢迎我们。
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。
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混合着期待、忐忑和新鲜的气息。
没有人高声说话,但那种沉默中涌动着无声的交流——偷偷打量新同学,观察新老师,感受这全新的环境。
讲台上的老师看人来得差不多了,拿起一支粉笔,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——马文斌。
“我姓马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再次扫过我们每一张脸,这次停留得更久些,仿佛要把每个人都记住,“这三年,我将担任你们语文老师。”
不知道谁嘀咕:“这老师挺年轻啊……”
我悄悄环顾这间将伴我三年的教室。
黑板是墨绿色的,上方贴着八个红色的、棱角分明的大字:“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”。
后墙上是新出的黑板报,彩色粉笔写着“欢迎新同学”,旁边画着向日葵和火箭,虽然笔法稚嫩,却充满了热烈的朝气。
窗外的老杨树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,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,欢迎我们的到来。
这时,李老师快步走进教室。
他此刻站在讲台后,身姿挺拔,那件整洁的白衬衫在从门口照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爽。
他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更严肃一些,但那种温和的气质依然在。
他放下手中的名单,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。
粉笔与黑板接触,发出清晰的“笃”的一声。
他转身,手臂舒展,也在黑板上写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——李小平。
“我姓李。”他慢慢地转过身子来,面对着我们,眼神从容而自信。
他的目光犹如一道温暖的阳光,缓缓地洒遍了整个教室的每一个角落,最后停留在我们这些还略显青涩稚嫩的脸庞上。
那道目光仿佛蕴含着一种神奇的魔力,使得教室里原本有些嘈杂喧闹的氛围瞬间变得安静下来,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住,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。
接着,他微微抬起头,用温和但又坚定的声音说道:“从这个新学期开始,我将会是你们班主任,成为你们的领路人。
同时,我也会与马老师携手合作,共同引领大家在学习的道路上不断前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全班:“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,我们能够相互配合、互相支持,一起努力创造出一个积极向上、充满活力的班级环境!”
然后又说:“同时,我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。”
果然!林梅说的“小李子”就是我们的班主任,还是数学老师!
我心里那块关于“哪个老师更好”的石头悄然落地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庆幸感觉。
李老师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动作从容。
“初中,和小学不一样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不高,却每个字都能稳稳地送进我们耳朵里。
“你们长大了,要学的知识更深,对自己的要求也要更高。
这三年,不仅是要学课本上的东西,更要学会怎么学习,怎么思考,怎么做人。”
他没有讲太多大道理,只是简单说了几点新学期最基本的要求:按时到校、认真听讲、独立完成作业、尊重师长、团结同学。
他的话语简洁明了,没有训斥的口吻,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
“好了,今天上午主要是报到和熟悉环境。明天开始正式上课。”李老师说着,目光再次扫视全班,仿佛在掂量着什么,“开学第一周,我们需要几位同学暂时负责起班级的一些日常事务。”
“现在,我们先认识一下。我念到名字的同学,请答‘到’,让我也认识认识大家。”
他翻开册子,扶了扶眼镜,开始念名字。
“杨勇刚。”
“到!”后面传来响亮的声音。
“袁俊艳。”
“到!”我前面的袁俊艳连忙应道,声音有点紧。
“白建国。”
“到。”旁边传来小声的回答。
……
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,一声声“到”在教室里此起彼伏。
有的声音洪亮,有的细如蚊蚋。
每念到一个名字,李老师都会抬头看一眼答到的同学,仿佛要把名字和脸对上号。
我也跟着他的目光,偷偷观察那些刚刚有了名字的陌生面孔。
“乔红霞。”李老师念道。
我心头一紧,赶紧站起来:“到!”
李老师抬起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,点了点头。
名字一个个念过去,教室里紧张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。
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,李老师合上册子,说:“好,大家都认识了。接下来,需要几位同学帮忙发新书。”
我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乔红霞同学。”他又一次叫了我的名字。
我再次站起来:“到!”
“你来负责发数学书。”李老师指了指讲台旁那摞蓝色封面的新书。
我走向讲台,脚下有些发虚。他从那摞书中取出最上面一捆,解开绳子,把一沓崭新的《代数(第一册)》递给我。
“按座位发,每人一本。”
我抱着那摞沉甸甸的、散发着浓烈油墨清香的新书,走下讲台,从第一排开始,一本一本递过去。
每发一本书,就不可避免地与一位新同学有短暂的目光接触——这就是刚才答“到”的王水水、乔志强、薛丽芳……那些名字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面容。
有些人对我羞涩地笑笑,有些人和我一样紧张地抿着嘴,有些人则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。
发书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仪式。
我走过每一排桌椅,看着那些陌生的、带着好奇神情的脸庞,听着新书被接过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,心里那份最初的局促,竟在这样重复的动作中渐渐平复下来。
我开始记住一些特征:那个小眼睛的男生叫尹光明,那个头发特别黑、眼睛很大的女生叫陈彩霞,那个坐在最后排、个子很高的男生叫吴永强……
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,教室里弥漫着新书特有的油墨香气。
我把最后一本代数书递出去,回到座位,发现手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