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追查

晨雾在林间弥漫,将血腥味冲淡到几乎无法察觉。

但有些痕迹,是雾水冲不掉的。

王启年蹲在一处低洼地前,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泥土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仔细看了看泥土的颜色和质地。

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胖乎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。

“范兄,来看这里。”

他招了招手。

身后,一个身形瘦削、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缓步走来。

他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细剑,剑身泛着幽蓝光泽——那是监察院红骑的标准配置,“幽水剑”。

此人名叫范重重,七品上修为,是陈萍萍特意调来协助王启年的高手。

范重重蹲下身,目光扫过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:

“埋尸处。埋得很浅,手法粗糙,但足够隐蔽。若不是大人您眼尖,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
“不是粗糙。”

王启年摇摇头,指着泥土边缘几处微不可查的压痕,

“你看这些印子——是用铲子边角轻轻压实,再撒上腐叶。这不是随便埋,是有经验的人做的。他只是……懒得做太精细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环顾四周:

“五具尸体,应该都在这下面了。秦哨官那队人,全折在这儿了。”

范重重眼神一凛:

“对方至少是七品,或者……更高。”

“未必。”

王启年眯起眼睛,

“秦哨官是六品巅峰,带的四个也都是五品好手。如果正面交手,七品武者确实能赢,但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你听附近的猎户和樵夫说了——那天晚上只有雨声,没听到打斗。”

“那就是偷袭?下毒?”

范重重皱眉。

王启年没回答,而是走到不远处一棵老松旁,伸手摸了摸树干上一道几乎被树皮自然愈合掩盖的划痕。

划痕很细,很深,边缘有轻微焦黑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范重重凑近观察。

“刀痕。但不是普通钢刀。”

王启年用手指量了量深度,

“一刀穿透树干三寸,余力还能造成焦痕……要么是刀身附带炽烈真气,要么是刀本身有问题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范重重:

“范兄,你七品上的‘寒水劲’,全力一刀能斩多深?”

范重重略一思索:

“若是这种松木,全力可入五寸。但留下焦痕……我的真气属阴寒,做不到。”

“所以要么对方真气属性特殊,要么……”

王启年目光深邃,

“兵器有古怪。”

他转身回到埋尸处,对范重重道:

“挖开看看。小心些,我总觉得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
范重重点头,拔出幽水剑,用剑鞘,小心翼翼地开始拨开上层泥土。

他的动作很轻,很稳,每一铲都控制在最小幅度,避免破坏可能存在的线索。

王启年则背着手在一旁看着,嘴里小声嘀咕:

“唉,造孽啊……秦哨官家里还有个三岁的闺女,上个月刚过生辰,我还给她带了串糖葫芦……这下可怎么交代……”

范重重手上动作不停,淡淡道:

“大人,干我们这行的,早有觉悟。”

“觉悟归觉悟,孩子是无辜的。”

王启年叹口气,

“范兄,这话我得再跟你说一遍——咱们这次追的是刘氏和那两个孩子。”

“刘氏死活不论,但李离思和李离武,一定不能伤。你知道的,若是伤了孩子,下一次任务,你永远别想搭配我了!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范重重头也不抬,

“但若对方以孩子为盾……”

“那就想办法绕过去,骗过去,哄过去!”

王启年语气加重,

“范兄,我老王在监察院干了十年,脏活累活没少干,但有一条——不杀孩子。这是底线。”

范重重沉默片刻:

“若院令与底线冲突呢?”

王启年笑了,那笑容有些复杂:

“陈院长让我来,而不是让一处那些疯子来,就是因为他知道我的底线。范兄,院长要的不仅仅是人,还要那俩孩子心甘情愿地回来。死了的,吓傻了的,没用。”

说话间,范重重已经挖开了浅坑。

五具尸体并排躺在里面,虽然已经开始腐败,但能清晰看到致命伤——全部是一刀毙命,要么咽喉,要么心口。

伤口边缘同样有轻微焦黑。

“果然……”

王启年蹲下身,仔细检查秦哨官的尸体。他注意到秦哨官右手呈爪状,指尖有淤血,那是临死前全力催动真气的迹象。

但周围没有大规模破坏痕迹。

“他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全力一击,然后被一刀反杀。”

王启年判断,

“挡住他的……应该就是造成这些焦痕的东西。”

范重重正要伸手去翻看另一具尸体,王启年忽然喝道:

“别碰!”

范重重手一顿。

王启年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,包住手,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具尸体的衣领。

在衣领内侧,靠近脖颈伤口的位置,粘着几片几乎看不见的、干枯的草叶碎片。

他捻起一片,凑到眼前,又闻了闻。

“鬼针草,晒干磨粉,混了痒痒藤的汁液……”

王启年眼睛一亮,

“这不是毒,是痒药。沾上皮肤会奇痒难忍,让人分神。”

他看向范重重:

“对方在尸体上做了手脚。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妨碍检查、拖延时间——他料定会有人来查。”

范重重脸色微变,立刻检查自己刚才碰过泥土的手——果然,指尖已经开始泛起细微的红点,隐隐发痒。

“无碍,药量很轻,清水冲洗即可。”

王启年递过水囊,

“这人……有意思。他明明可以下剧毒,却只用了痒药。是不想滥杀?还是……不屑?”

他站起身,目光投向北方连绵的山脉:

“刘氏母子身边,多了个帮手。一个刀法狠辣、经验老道、心思缜密,但又似乎……有点原则的帮手。”

范重重冲洗了手,痒感稍退:

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追踪?”

“当然要追。”

王启年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,拔开塞子,一只通体碧绿、仅米粒大小的虫子爬了出来,在他掌心抖动触须。

他将虫子放在秦哨官尸体的伤口上,虫子停留片刻,振翅飞起,在空中盘旋两圈,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北方飞去。

“跟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