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黎明的曙光,撕破黑暗,照亮京城的时候。
北镇抚司衙门前的那条长街,已经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人间地狱。
三百具锦衣卫缇骑的尸体,连同数十具白莲教徒的尸体,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之中。
空气中,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锦衣卫指挥使陆炳,面沉如水地站在长街的尽头。
他的身后,是闻讯赶来的大批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。
所有人的脸上,都带着震惊和骇然。
一夜之间,锦衣卫北镇抚司,折损一名千户,三百精锐!
这是自土木堡之变以来,锦衣卫遭受过的最沉重的一次打击!
这个消息,一旦传开,必将震动整个朝野!
陆炳的拳头,在袖子里握得咯咯作响。
他的心在滴血。
陆远虽然是个蠢货,但毕竟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。
那三百精锐,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班底,是他掌控北镇抚司的根基!
现在,一夜之间,全没了!
“查!给本官查!”陆炳的声音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充满了冰冷的杀意,“不管是白莲教,还是什么阿猫阿狗,把他们从地底下给本官挖出来!本官要让他们,挫骨扬灰!”
“是!”
周围的锦衣卫校尉们,齐声应诺,声音中充满了悲愤和仇恨。
就在这时,一名校尉匆匆跑来,单膝跪地。
“报!指挥使大人!在德胜楼西侧的阁楼里,发现了西城兵马司副指挥周通,以及十余名匪徒的尸体!”
“周通?”陆炳的眼睛猛地一眯。
“尸体旁边,还发现了这个!”
校尉双手呈上一物。
那是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刻着一朵莲花。
正是白莲教的腰牌!
“而且……”校尉犹豫了一下,继续说道,“我们在周通的尸体上,还发现了一封尚未烧毁的密信!”
“呈上来!”
陆炳一把夺过密信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!
那封信,是周通写给某个“公子”的。
信中,详细地叙述了他如何勾结白莲教,如何利用柳氏毒杀张居敬,如何设下陷阱,准备一举歼灭陆远所部的全部计划!
证据!
铁证如山!
“好!好一个周通!好一个西城兵马司!”
陆炳气得浑身发抖,他猛地将密信揉成一团,厉声喝道:“来人!立刻去抄了周通的家!把他全家老小,都给本官下诏狱!”
“还有,立刻派人,包围西城兵马司!所有官吏,一律不许走动,听候审查!”
“是!”
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。
一场席卷京城官场的巨大风暴,已然拉开了序幕。
陆炳发泄完怒火,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他看着满地的尸体,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“陆远的人……都死了吗?有没有幸存者?”
一名负责清点尸体的百户,连忙上前回答:“回大人,陆千户麾下,共计三百一十四人,昨夜……全部殉职。只有……”
“只有什么?”
“只有……沈墨百户和他手下的十四名弟兄,活了下来。”
“沈墨?”
陆炳的眉头,再次皱了起来。
又是这个沈墨!
三百多人全军覆没,偏偏他和他手下的人活了下来?
是巧合?还是……
“他人呢?”陆炳沉声问道。
“他……他就在那边。”百户朝着德胜楼的方向指了指。
陆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只见清晨的阳光下,沈墨正带着他那十几个手下,默默地从尸体堆里,将一具具锦衣卫袍泽的尸体,抬出来,整齐地摆放在一起。
他的飞鱼服上,沾满了血污和尘土,清秀的脸上,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悲伤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,围在陆炳身边表忠心,也没有去邀功。
他只是在沉默地,为死去的同僚,收敛尸骨。
这一幕,让陆炳那颗原本充满了猜忌和杀意的心,微微一动。
他迈开步子,朝着沈墨走了过去。
周围的人,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们不知道,这位喜怒无常的指挥使大人,将如何处置这个“唯一”的幸存者。
是嘉奖他发现了贼人巢穴?还是治他一个临阵脱逃,见死不救之罪?
沈墨似乎没有察觉到陆炳的到来,依旧在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。
直到陆炳走到他面前,他才仿佛刚刚发现,连忙放下手中的尸体,单膝跪地。
“卑职沈墨,参见指挥使大人!”
他身后的王五等人,也齐刷刷地跪了一片。
陆炳没有让他起来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沈墨,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三百多弟兄,全都死在了这里,为什么……你还活着?”
这个问题,极其尖锐,充满了杀机!
只要沈墨一个回答不好,当场就可能人头落地!
王五等人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然而,沈墨的脸上,却没有丝毫的慌乱。
他抬起头,迎着陆炳那审视的目光,眼神清澈,没有一丝躲闪。
“回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沙哑和悲怆。
“因为,卑职……提前察觉到了埋伏。”
“哦?”陆炳眉毛一挑,“你是如何察觉的?”
“卑职不敢居功。”沈墨低下了头,“卑职只是觉得,昨夜的街道,太过安静,安静得……不正常。所以,卑职斗胆,没有遵从陆千户的命令,而是带着手下弟兄,留在了德胜楼上,想要居高临下,观察全局。”
“然后,卑职就看到了……那些埋伏在两侧的弓箭手。”
“当卑职发现不对,想要示警的时候,已经……来不及了。”
沈墨的脸上,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痛苦和自责。
“是卑职无能!眼睁睁地看着陆千户和三百弟兄惨死箭下,却无能为力!请指挥使大人……降罪!”
说罢,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他身后的王五等人,也跟着齐声喊道:“请大人降罪!”
这番说辞,天衣无缝。
既解释了他为什么能活下来,又把功劳和责任都撇得干干净净。
最重要的是,他找到了周通的老巢,拿到了那封致命的密信!
这,才是他最大的护身符!
陆炳是什么人?
他当然不会完全相信沈墨的鬼话。
太过安静?
这种理由,骗鬼呢?
但他不在乎。
他不在乎沈墨到底是怎么知道有埋伏的,他只在乎结果。
结果就是,周通这个幕后黑手被揪出来了,锦衣卫的仇,有地方报了。
而沈墨,这个唯一的“幸存者”,这个找到了关键证据的人,就成了此案最大的功臣!
陆炳看着跪在地上,不卑不亢的沈墨,沉默了良久。
他突然笑了。
“降罪?本官为什么要降你的罪?”
陆炳上前一步,亲手将沈墨扶了起来。
“你不但无罪,反而有功!有大功!”
陆炳拍了拍沈墨的肩膀,声音洪亮,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。
“若不是你机警,提前察觉,恐怕连周通这个罪魁祸首,我们都找不到!”
“若不是你当机立断,带着手下弟兄,直捣贼巢,恐怕那封关键的密信,也早就被付之一炬了!”
“沈墨,你这次,为我北镇抚司,立下了汗马功劳!”
周围的锦衣卫们,都听傻了。
他们没想到,指挥使大人不但没有降罪,反而给予了如此之高的评价!
王五等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他们知道,自己赌对了!
跟着沈大人,果然有肉吃!
沈墨的脸上,却依旧保持着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惶恐。
“大人谬赞,卑职愧不敢当!卑职只是……做了分内之事。”
“好一个分内之事!”陆炳大笑起来,他现在是越看沈墨越顺眼。
年轻,有本事,心思缜密,手段狠辣,还懂得进退。
这样的人才,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!
陆远死了,三百精锐没了,他手下正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干将!
这个沈墨,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!
“陆远殉职,他千户的位置,就空出来了。”
陆炳的目光,扫过在场所有的百户、总旗,最后,落在了沈墨的身上。
“本官决定,从即日起,由沈墨,接任陆远之职,暂代北镇抚司千户一职!”
“此案后续的追查,也由你全权负责!”
“本官给你三百人,不,给你五百人!三天之内,本官要看到西城兵马司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!要看到白莲教在京城所有据点的名单!”
“你,做得到吗?”
轰!
陆炳的话,如同一个重磅炸弹,在人群中炸开!
千户!
沈墨,这个加入锦衣卫不到一年,刚刚当上百户还没几天的年轻人,竟然一步登天,直接被提拔成了千户!
这……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破格提拔!
所有人都用一种嫉妒、羡慕、甚至是不敢置信的目光,看着沈墨。
而沈墨,在听到这个任命的瞬间,心中也是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但他表面上,却依旧保持着镇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!
“卑职沈墨,领命!”
“必不负大人所托!”
阳光下,那个身形单薄,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年轻人,仿佛在这一刻,散发出了万丈光芒。
陆炳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一颗属于锦衣卫的,最璀P的新星,正在冉冉升起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。
沈墨的心里,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他看着陆远那已经被射成刺猬的尸体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
“陆千户,走好。”
“你的兵,你的权,你的位置……”
“我,都收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