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的时间,一晃而过。
整个京城北城,气氛都变得异常紧张。
一队队锦衣卫缇骑,顶盔贯甲,手持绣春刀,在北镇抚司衙门附近的街巷里来回巡逻,盘查着每一个过往的路人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之气。
所有人都知道,锦衣卫要有大动作了。
北镇抚司,指挥使大堂。
一名千户正向堂上端坐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,汇报着最新的情况。
“……指挥使大人,一切都已布置妥当。陆远千户亲率三百精锐,在诏狱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,只等白莲教的妖人自投罗网!”
陆炳,这位掌管着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特务机构的男人,年约五旬,面容威严,不怒自威。
他听完汇报,缓缓地点了点头,沉声问道:“那个沈墨呢?他现在在何处?”
那千户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指挥使大人会特意问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百户。
他连忙回答:“回大人,沈墨百户……也被陆千户派去参与围捕了。不过,陆千户似乎对他不太放心,只让他带了十几个弟兄,守在最外围的德胜楼上,负责瞭望。”
“德胜楼?”陆炳的眉毛微微一挑,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,“那个地方,倒是视野开阔,是个看戏的好位置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有任何消息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!”
千户退下后,陆炳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,目光却望向了窗外,深邃得如同古井。
“沈墨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户部尚书府的案子,他已经听了完整的汇报。
对于沈墨那神乎其神的破案手段,他比任何人都感到震惊和好奇。
血迹里的淡绿色?袖口的硫磺味?
这些鬼话,骗骗陆远那种蠢货还行,想骗他陆炳?还嫩了点。
这个沈墨,身上绝对有大秘密!
至于是福是祸,是人才还是奸细,现在还不好说。
所以,他默许了陆远那个“引蛇出洞”的计划。
他就是要借这个机会,看一看,这个沈墨,到底是一条能为他所用的猎犬,还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。
……
德胜楼,三楼雅间。
这里是附近最高的建筑,视野极佳,可以俯瞰整个北镇抚司衙门门前那片宽阔的街道。
沈墨凭窗而立,手里依旧拎着他那个宝贝酒葫芦,悠然地看着楼下那肃杀的景象。
陆远和他手下的三百精锐,已经全部就位。
他们分成数队,或藏于街角,或隐于暗巷,将整个诏狱外围围得如同铁桶一般。
在不知情的人看来,这确实是一张天罗地网。
但在沈墨眼中,这三百人,不过是即将被送入屠宰场的羔G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那些店铺和民居。
他的视野里,一片血红。
【弓箭手甲:距死亡三十分钟。】【死法:坠楼摔死。】
【弓箭手乙:距死亡三十分钟。】【死法:被割喉。】
【弓箭手丙:距死亡三十分钟。】【死法:被一刀穿心。】
……
密密麻麻的血色小字,从那些建筑的窗户和屋顶上浮现出来。
粗略一数,至少有上百人!
这些人,就是为陆远准备的送葬队伍。
他们的死期,和陆远手下那些缇骑的死期,几乎是同步的。
这说明,今晚的行动,不止一方人马。
白莲教的人会来,但还有另一拨人,会趁着锦衣卫和白莲教火并的时候,来一招“黄雀在后”,将他们全部歼灭。
好一招连环计!
沈墨心里暗暗赞叹。
设下这个局的人,心思缜密,手段狠辣,绝对是个顶尖的权谋高手。
他几乎可以肯定,这背后的人,就是那个西城兵马司副指挥周通,以及他身后那位至今没有露面的大人物。
“大人,都安排好了。”
一名缇骑走到沈墨身后,低声汇报道。
他叫王五,正是沈墨第一天获得能力时,看到的那个能活到病死的老缇骑。
这两天,沈墨特意将他从陆远手下要了过来,跟在自己身边。
用人,自然要用知根知底,而且能活得长久的。
“嗯。”沈墨点了点头,头也不回地问道,“楼下都清空了吗?”
“回大人,都清空了。按照您的吩咐,小的花钱把整个德胜楼都包了下来,掌柜和小二也都打发回家了。”王五恭敬地回答。
“很好。”沈墨又问道,“后门的马车呢?”
“也备好了。两匹最好的北地战马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“嗯,辛苦了。”
沈墨转过身,看着王五和他身后的十几个弟兄。
这些人,都是他这两天从陆远手下精心挑选出来的。
挑选的标准很简单。
第一,身手要好,是真正的百战老兵。
第二,家世清白,没有跟乱七八糟的人有过多牵扯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在沈墨的“死神之眼”里,他们都能活过今晚。
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拉起来的班底,还没起事,就全军覆没了。
“弟兄们,”沈墨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“我知道,你们很多人心里都在犯嘀咕,不明白为什么陆千户让我们守在这里看戏,而不是去下面跟着大部队抓人。”
“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答案。”
沈墨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因为,下面不是在抓人,而是在送死。”
“什么?”
十几个缇骑全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,一脸的不解。
王五壮着胆子问道:“大人,您…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沈墨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指了指窗外,那片看似平静的街道。
“你们看到了什么?”
一名缇骑回答:“看到了陆千户他们布下的包围圈。”
“不。”沈墨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,“我看到的,是一个巨大的坟墓!”
“你们仔细看!”沈墨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街道两侧的那些店铺,为什么都在今天提前关了门?那些民居的窗户,为什么都关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灯火都看不到?”
“你们再听!”
沈墨示意众人安静。
雅间里瞬间落针可闻。
死寂。
除了风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,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。
“太安静了……”王五喃喃自语,“这片地界,平日里夜里也热闹得很,今天……安静得有点吓人。”
“没错!”沈墨眼中精光一闪,“因为,在那些黑暗的窗户后面,在那些沉寂的屋顶之上,正有上百张拉满了弦的弓弩,对准了你们的同僚!”
“那是一个陷阱!一个为陆千户和三百弟兄准备的,死亡陷阱!”
轰!
沈墨的话,如同晴天霹雳,在每个缇骑的脑海中炸响!
所有人都被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给惊呆了。
埋伏?
上百名弓箭手?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
“大人……您……您是怎么知道的?”王五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这个问题,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。
是啊,你怎么知道的?
你又没有亲眼看见,怎么能说得如此肯定?
难道……
所有人的心里,都冒出了一个荒谬而又可怕的念头。
沈墨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,心里早有准备。
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“看”到的。
他缓缓地转过身,重新望向窗外,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。
“我自有我的法子。”
“你们只需要知道,半个时辰之内,这条街,会变成人间地狱。”
“而你们,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冲下去,告诉陆千户有埋伏,然后跟着他们一起,被射成刺猬。”
“第二,留在这里,听我的命令,活下去。然后,跟我一起,去为那三百个弟兄……报仇!”
沈墨的声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。
雅间里,一片死寂。
十几个缇骑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犹豫。
一边,是他们多年的上司和三百名同生共死的袍泽。
另一边,是一个刚刚展露出峥嵘,神秘莫测,却又似乎能洞察一切的新上司。
该相信谁?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!
“来了!”一名守在窗边的缇骑低声惊呼。
众人连忙望去。
只见街道的尽头,出现了数十个手持刀械的黑衣人,他们口中呼喊着意义不明的口号,疯了一样地朝着北镇抚司衙门冲来!
白莲教的人,出现了!
“动手!”
随着埋伏在暗处的陆远一声令下,数百名锦衣卫缇骑从四面八方杀出,瞬间就与那数十名白莲教妖人战作一团!
喊杀声,兵刃碰撞声,惨叫声,响彻夜空!
战斗,打响了!
德胜楼上,王五等人看得是心急如焚。
“大人!打起来了!我们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
沈墨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这十几个人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陆远的身上。
透过窗户,他能清晰地看到,陆远正兴奋地挥舞着绣春刀,一马当先,砍翻了一名白莲教徒。
他头顶的血字,正在飞速跳动。
【陆远:距死亡五分钟。】
沈墨举起了手中的酒葫芦,最后灌了一口。
然后,他将酒葫芦系回腰间,缓缓地,拔出了自己的绣春刀。
刀身在月光下,反射出森然的寒芒。
“时候……到了。”
他低声说道。
“所有人,准备!”
“准备什么?”王五下意识地问道。
沈墨转过头,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准备……收尸!”
话音刚落!
“咻——!”
一支带着尖锐呼啸声的响箭,从远处的一座阁楼上,冲天而起,在漆黑的夜空中,炸开一朵绚丽的血色烟花!
信号!
这是伏兵动手的信号!
几乎在同一瞬间!
街道两侧所有紧闭的窗户,被同时撞开!
无数个手持弓弩的黑衣人,从黑暗中探出身来!
“放箭!”
一声冰冷的命令,如同死神的宣判!
嗡——!
空气中传来一阵密集的,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!
紧接着,漫天箭雨,如同黑色的蝗虫群,遮蔽了月光,带着死亡的呼啸,朝着街道中央那片混战的人群,倾泻而下!
“啊——!”
“有埋伏!”
“快躲开!”
凄厉的惨叫声,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。
无数的锦衣卫缇骑,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就被密集的箭矢射穿了身体,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,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鲜血,瞬间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。
陆远刚刚砍倒一个敌人,正志得意满,准备去抓个活口。
他一抬头,就看到了那漫天而来的死亡箭雨。
他的瞳孔,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“不……”
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。
下一秒,数十支利箭,就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胸膛,将他整个人钉死在了地上。
【陆远:已死亡。】
【死法:被乱箭穿心而死。】
一切,都和沈墨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德胜楼上,王五和那十几个缇骑,已经彻底看傻了。
他们呆呆地看着楼下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,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埋伏……
真的有埋伏!
沈大人他……他竟然全都说中了!
他们猛地回头,看向那个手持长刀,身姿笔挺的年轻百户。
眼神中,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。
只剩下了,神明般的敬畏,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“大人……我们……”王五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沈墨没有回头,他的目光,穿过箭雨,落在了远处那座发出信号的阁楼上。
“黄雀,该登场了。”
他冷冷地说道。
“王五,带一半的人,从后门走,去把我们的马牵过来,在德胜街口等我。”
“剩下的人,跟我来!”
“我们……去收点利息。”
说罢,他身形一动,竟是直接从三楼的窗户,一跃而出!
飞鱼服在空中展开,宛如一只捕食的夜鹰!
“跟上大人!”
剩下的几名缇骑热血上涌,没有丝毫犹豫,也跟着从窗户跃了出去,紧随在沈墨身后,朝着那片死亡之地,逆行而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