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偌大的户部尚书府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白天的喧嚣和血腥已经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。府里的下人们早就被集中看管起来,除了锦衣卫缇骑巡逻时盔甲摩擦的轻微声响,再也听不到半点杂音。
柴房外,十几个锦衣卫缇骑手持绣春刀,如临大敌,将这个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。
陆远抱着刀,亲自坐镇在院子中央的一张太师椅上,眼睛瞪得像铜铃,死死地盯着柴房的方向。
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打鼓的。
把重要人犯关在防备松懈的柴房里,这事要是传出去,他这个千户的面子往哪搁?
可一想到沈墨那胸有成竹的样子,和他那句“你想不想把毒蛇亲手抓出来”,陆远心里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和期待。
他娘的,干了!
锦衣卫刀口舔血,不就是为了博一个封妻荫子,光宗耀祖吗?
要是真能顺着这条线,挖出一个惊天大案,那功劳……
陆远光是想想,就觉得浑身燥热。
他瞥了一眼不远处,那个始作俑者,沈墨。
沈墨没有像他一样紧张地守在院子里,而是独自一人,坐在柴房的屋顶上。
他身形单薄,一身飞鱼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,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,时不时地灌上一口,月光洒在他清秀的脸上,让他看起来更像个赏月的落魄书生,而不是一个杀气腾腾的锦衣卫。
陆远看得直皱眉,心里骂了一句:装模作样!
死到临头了还喝酒,等会儿刺客真来了,看你小子怎么收场!
他哪里知道,此刻屋顶上的沈墨,看似悠闲,实则精神已经高度集中。
他的视野里,那个混在自家缇骑队伍里的“杀手”,头顶上的倒计时,正在一分一秒地减少。
【杀手乙:距死亡十五分钟。】
【死法:被围攻,死于刀伤。】
还有十五分钟。
沈墨灌了一口酒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初秋的寒意。
他心里一点都不慌。
因为他不仅看到了这个杀手的死期,还看到了他具体的死法——“被围攻,死于刀伤”。
这说明,这个杀手今晚的行动,会失败。
他会被陆远布下的这些人发现,然后乱刀砍死。
一切,尽在掌握。
这种感觉,很奇妙。
就像一个棋手,提前看到了棋局的最终结局,然后再倒推回来,从容地布置每一步棋。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静静地等待,等待那条“毒蛇”自己钻出来。
同时,他也在观察。
观察陆远带来的这几十号人。
锦衣卫内部派系林立,陆远是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炳的心腹,但他手下的这些人,未必都跟他一条心。
谁是忠诚的,谁是墙头草,谁又是别人安插进来的钉子?
在平时,很难看出来。
但今晚,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。
等会儿杀手一动手,所有人的反应,都会在沈墨的“死神之眼”下一览无余。
谁要是临阵脱逃,谁要是出工不出力,甚至……谁要是跟杀手暗中勾结,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,才是他建议陆远搞什么“引蛇出洞”的真正目的。
抓住杀手,只是第一层。
借机摸清陆远手下这支队伍的底细,为自己将来掌控这股力量做准备,才是更深一层的算计。
至于陆远的死活……
沈墨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又看了一眼他头顶那行字。
【陆远:距死亡二日二十三时辰。】
【死法:被乱箭穿心而死。】
一个不到三天就要死的人,他的队伍,也该换个新主人了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陆远已经站了起来,手紧紧地握着刀柄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手下的那些缇骑,也都屏住了呼吸,刀已出鞘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。
只有屋顶上的沈墨,依旧气定神闲。
终于,当那个杀手头顶的倒计时,跳到“一分钟”的时候。
异变突生!
一道黑影,如同鬼魅一般,无声无息地从柴房的后墙翻了进来!
那人动作极快,落地悄无声息,宛如一片羽毛。他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,就是柴房!
“有刺客!”
几乎在黑影落地的瞬间,一名眼尖的缇骑就厉声喝道。
“狗东西!等你很久了!”
陆远一声暴喝,如同平地惊雷!他等的就是这一刻!
“上!给老子剁了他!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埋伏在院子四周的十几个锦衣卫缇骑,如同饿狼扑食一般,从四面八方涌了上去!
刀光瞬间亮起,在黑夜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!
那黑衣刺客显然也没想到,这里竟然有如此严密的埋伏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,但反应也是极快,手腕一翻,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就出现在手中,不退反进,迎着刀网就冲了上去!
叮叮当当!
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,火星四溅!
那刺客的身手相当了得,在十几名锦衣卫的围攻下,竟然辗转腾挪,游刃有余,甚至还趁隙划伤了两名缇骑的手臂。
陆远看得又惊又怒。
惊的是这刺客的武功之高,远超他的预料。怒的是自己十几个手下,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刺客,这要是传出去,他陆远的脸往哪搁?
“废物!一群废物!给老子砍他的下三路!”陆远在一旁急得跳脚大骂。
屋顶上,沈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急着下去帮忙。
他的目光,在那些围攻的缇骑脸上一一扫过。
大部分人都在奋力拼杀,但有那么一两个,明显在出工不出力,刀势虚浮,看似凶猛,实则根本没往要害上招呼。
沈墨心里冷笑一声,将那几张脸默默记下。
墙头草。
就在这时,战圈中的形势再次发生变化。
那刺客久攻不下,似乎也有些急了。他猛地一声低喝,招式陡然变得狠辣无比,逼退身前的几人,然后身形一转,竟是朝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冲去!
他要跑!
而他选择的那个方向,正是沈墨之前记下的,那个出工不力的缇骑所在的位置!
显然,这两人是一伙的!
那个内应缇骑,也心领神会,假装被刺客一脚踹开,顺势让出了一个缺口。
眼看刺客就要从缺口突围而出!
陆远气得目眦欲裂,大吼道:“拦住他!给老子拦住他!”
然而,为时已晚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刺客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。
一道身影,如同天神下凡,从天而降!
正是沈墨!
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屋顶上跃下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了那个缺口处,挡住了刺客的去路。
“想走?”
沈墨看着眼前的黑衣刺客,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“问过我了吗?”
那刺客眼中闪过一抹凶光,二话不说,手中的短刃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芒,直刺沈墨的咽喉!
这一刀,又快又狠,角度刁钻,显然是想一击毙命!
周围的缇骑都发出了惊呼声。
陆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而,面对这致命的一刀,沈墨却不闪不避。
他只是……抬起了手中的酒葫芦。
“铛!”
一声脆响!
刺客那势在必得的一刀,竟然被沈墨用酒葫芦给格挡住了!
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用酒葫芦挡刀?这是什么操作?
那刺客也是一愣,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年轻百户,竟然有如此快的反应速度。
他手腕一抖,还想再攻。
可沈墨根本不给他机会。
在挡住那一刀的瞬间,沈墨的另一只手,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。
他没有拔刀。
而是握着刀鞘,自下而上,闪电般地一记撩击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!
沉重的刀鞘,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刺客的下巴上!
“咔嚓!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。
那刺客惨叫一声,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砸得向后倒飞出去,口中鲜血狂喷,还夹杂着几颗碎裂的牙齿。
他重重地摔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周围的缇骑们已经一拥而上,无数把绣春刀,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身体。
噗!噗!噗!
刀锋入肉的声音,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那刺客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,瞬间就被砍成了一团肉泥。
【杀手乙:已死亡。】
【死法:被围攻,死于刀伤。】
沈墨看着他头顶消失的血字,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葫芦。
毫发无损。
他收刀回鞘,提起酒葫芦,又灌了一口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整个院子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沈墨。
一招!
仅仅一招,就制服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刺客!
而且还是用刀鞘!
这个沈百户……他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?
陆远张大了嘴巴,半天都合不拢。
他看着沈墨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小子……绝对不是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