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来来,押大押小,买定离手了啊!”
赌场里,人声鼎沸,乌烟瘴气。
一张巨大的赌桌周围,围满了各式各样的人。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,有衣衫褴褛的赌鬼,还有一些一看就是军伍出身的汉子。
所有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狂热而又贪婪的神情,死死地盯着赌桌中央,那个正在疯狂摇晃的骰盅。
沈墨和李三,挤在人群中,显得毫不起眼。
他们的目光,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。
正是刚才在酒楼上看到的那个,醉醺醺的百户,刘二狗。
此刻,他正趴在赌桌的一角,怀里抱着一个空了的酒壶,满脸通红,眼神迷离。
他面前,堆着一小堆铜板,看样子,是输了不少。
“妈的,又输了!”
骰盅打开,庄家通吃。
刘二狗懊恼地一拍桌子,将面前最后几个铜板,也给输了个精光。
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,嘴里骂骂咧咧地,就准备离开。
“这位军爷,留步。”
一个声音,突然叫住了他。
刘二狗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穿着普通,但气质不凡的年轻人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正是沈墨。
“你叫我?”刘二狗打了个酒嗝,没好气地问道。
“看军爷的样子,是手气不太好?”沈墨笑着从怀里,掏出了一锭银子,放在了赌桌上。
那是一锭,足足有十两的,雪花银。
在昏暗的赌场里,闪着诱人的光芒。
周围的赌客们,眼睛都看直了。
刘二-狗的眼睛,也瞬间亮了。
他一个月的军饷,也就二两银子。这十两,够他喝好几个月的花酒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刘二狗的语气,缓和了不少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墨淡淡地说道,“我看军爷面相不凡,想跟军爷,交个朋友。”
“这十两银子,就当是,我请军爷喝酒的。”
说着,沈墨将那锭银子,推到了刘二狗的面前。
刘二狗看着那锭银子,咽了口唾沫。
他虽然是个粗人,但也知道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“无功不受禄。”他警惕地看着沈墨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军爷误会了。”沈墨摆了摆手,“在下是从京城来的商人,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。就想着,能不能在蓟州,结交一两位,像军爷这样,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“以后,要是在这蓟州城里,做生意,遇到了什么麻烦,也好有个照应不是?”
沈墨这番话说得,合情合理。
刘二狗听了,心里的戒备,也放下了大半。
他看着那锭银子,犹豫了一下,最终,还是一把,将其揣进了怀里。
“好说!好说!”他的脸上,立刻堆满了笑容,“兄弟你这么客气,这个朋友,我刘二狗,交了!”
“以后,在这蓟州城里,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,敢找你麻烦,你就报我的名字!”
“好!那就有劳刘百户了!”沈墨笑着拱了拱手。
“走,兄弟,别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待着了。哥哥我,带你去个好地方,咱们,好好喝两杯!”
刘二狗勾着沈墨的肩膀,一副自来熟的样子,就往外走。
李三立刻跟了上去,眼神,却始终保持着警惕。
他们来到了一家小酒馆。
刘二狗轻车熟路地,要了一个雅间,点了一大桌子的酒菜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在沈墨的刻意奉承和劝酒之下,本就有些醉意的刘二狗,很快,就喝得是天旋地转,舌头都大了。
“兄弟……嗝……我跟你说……”
刘二狗搂着沈墨的肩膀,满嘴酒气地说道:“你……你来蓟州做生意,算是……算是来对地方了!”
“哦?此话怎讲?”沈墨顺着他的话,问道。
“现在的蓟州,跟以前,不一样了!”刘二狗神秘兮兮地说道,“油水……足得很呐!”
“以前,我们这些当兵的,一个月,就那么点死饷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在沈墨面前晃了晃。
“翻了三倍!还不算,各种……各种外快!”
“这么多?”沈墨故作惊讶地说道,“朝廷,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?”
“屁的朝廷!”刘二-狗不屑地啐了一口,“朝廷拨下来的那点军饷,还不够上头的大人们塞牙缝的!”
“我们现在,是……是跟了一位,新的大将军!”
“这位大将军,那才叫一个,阔绰!一个,豪气!”
新的大将军?
沈墨心中一动,知道,关键的来了。
“刘大哥,这蓟州的总兵,不是戚将军吗?什么时候,又来了位大将军?”沈墨装作好奇地问道。
“戚继光?”刘二狗撇了撇嘴,“他……他算个屁!他管的,是边防。我们这位大将军,管的,是……是咱们自己人的,发财大计!”
“我们这位大将军,姓……姓谭!”
“他在西山,建了个大营!招的,全都是,咱们蓟州卫所里,最能打的弟兄!”
“那里的饷银,比官府发的,高三倍!装备,全都是,新打造的!比戚继光手底下那些破铜烂铁,强多了!”
西山大营!
谭将军!
沈墨的眼中,精光一闪而过。
所有的线索,都对上了!
“刘大哥,你们这位谭将军,这么厉害,还在外面招兵买马。难道,就不怕朝廷知道吗?”沈墨试探着问道。
“怕个鸟!”刘二-狗一拍桌子,大着舌头说道,“我们谭将军的背后,站着的人,说出来,吓死你!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当朝的……阁老!”
“徐……徐阁老!”
虽然,沈墨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但当“徐阁老”这三个字,从刘二狗的嘴里,亲口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心脏,还是忍不住,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可是,谋反的,铁证!
“兄弟,我跟你说……”刘二狗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但,酒劲上涌,他眼皮一翻,脑袋一歪,“扑通”一声,就趴在桌子上,睡死了过去。
沈墨看着他,眼神,变得有些复杂。
这个刘二狗,虽然贪财好色,嘴巴不牢。但本质上,也只是一个被卷入这场巨大阴谋的,小人物。
他并不知道,自己所做的一切,意味着什么。
他也不知道,三天后,他就会因为自己今天的这番话,被人,无情地,抛尸护城河。
要救他吗?
这个念头,在沈墨的脑海里,一闪而过。
但很快,就被他否定了。
不能救。
一旦救了他,就等于,打草惊蛇。
会让谭纶,会让徐阶,立刻警觉起来。
到时候,自己再想查下去,就难如登天了。
而且,他的死,对自己接下来的计划,还有用。
对不起了。
沈墨在心里,默默地说了一句。
乱世之中,人命,如草芥。
自己,没有能力,也没有义务,去拯救每一个,将死之人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,让他的死,变得,更有价值一些。
“李三,结账。”
沈墨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“大人,这个人……”李三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刘二狗,问道。
“不用管他。”沈墨淡淡地说道,“一个,无关紧要的,死人罢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走出了酒馆。
李三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。
回到客栈。
沈墨立刻在房间里,摊开了那张蓟州城的地图。
他的手指,在地图上,缓缓地移动,最后,停留在了,城西的一片山区。
西山。
“看来,我们得去,夜探虎穴了。”
沈墨的眼中,闪烁着冰冷而又兴奋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