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,诏狱,刑房。
昏暗的烛火,在潮湿的空气中,摇曳不定,将墙壁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刑具,照出了一道道狰狞扭曲的影子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混杂着铁锈和霉味,让人闻之欲呕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,划破了诏狱的死寂。
刀疤脸赵全,被赤裸着上身,用铁链,以一个“大”字型,绑在了一个巨大的木架上。
他的身上,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。
布满了被烧红的烙铁烫出的焦痕,和被浸了盐水的皮鞭抽出的血口。
两名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的锦衣卫行刑官,正站在他的两旁。一个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烙铁,另一个,则慢条斯理地,将一条带着倒刺的皮鞭,在水桶里,涮了涮。
刑房的角落里,摆着一张太师椅。
陆炳,就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地,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。
而在他的身后,站着一个人。
沈墨。
从审讯开始,沈墨就一直站在这里,一言不发。
他就像一个幽灵,一个冷漠的观察者,静静地,看着赵全,从一开始的嘴硬,到咒骂,再到现在的,只剩下本能的惨叫。
“赵档头,咱家的耐心,是有限的。”
陆炳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茶,轻轻地吹了吹,慢悠悠地说道:“你也是厂卫里的人,应该知道,进了这北镇抚司的诏狱,就没有撬不开的嘴。”
“本官劝你,还是老老实实地招了吧。是谁,派你们去截杀沈千户的?”
“省得,再受这皮肉之苦。”
“呸!”
赵全朝着地上,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声音嘶哑地笑道:“陆炳,你……你休想!”
“我们东厂的人,没有孬种!有本事,你就弄死我!”
“想从我嘴里,问出半个字……做梦!”
他虽然嘴上硬气,但那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,和眼神深处,那掩饰不住的恐惧,已经出卖了他。
“有骨气。”
陆炳点了点头,脸上,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。
“本官,就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。”
他对着旁边的行刑官,使了个眼色。
“给他,上点开胃菜。”
“是,大人!”
一名行刑官狞笑一声,从旁边的刑具架上,取下了一个看起来像是个铁刷子的东西。
那刷子的前端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,锋利的钢针。
这东西,叫“梳洗”。
是诏狱里,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刑之一。
行刑官会用这个铁刷子,在犯人的身上,从头到脚,慢慢地,刷下去。
每一刷,都会带下一片皮肉,露出森森的白骨。
整个过程,犯人会清醒地,感觉到自己的身体,被一片一片地,剥离开来。那种痛苦,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。
当赵全看到那个铁刷子的时候,他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混了这么多年厂卫,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厉害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他终于,怕了。
那股子硬气,在对极致痛苦的恐惧面前,瞬间土崩瓦解。
“我说!我全都说!”他声嘶力竭地喊道。
陆炳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不屑的冷笑。
他就知道,会是这样。
然而,就在行刑官停下动作,准备听他招供的时候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墨,突然开口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。
沈墨缓缓地,从陆炳的身后,走了出来。
他走到赵全的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“赵档头,你真的,想好了要招吗?”沈墨的声音,很轻,很柔和。
赵全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可要想清楚了。”沈墨打断了他,“你今天,要是招了,把冯公公给供了出来。以陆大人的手段,这份供状,很快,就会摆到皇上的面前。”
“你觉得,你出卖了冯公公,出卖了东厂,你,还能活吗?”
赵全的脸色,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明白了沈墨的意思。
自己要是招了,就是背叛了东厂。就算陆炳能饶自己一命,冯保,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!
到时候,自己就算能活着走出这个诏狱,也活不过明天!
可是,要是不招……
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闪着寒光的铁刷子,浑身,又是一哆嗦。
不招,现在就得死!而且是痛苦无比地死去!
招,是死。
不招,也是死。
一时间,赵全陷入了彻底的绝望。
“沈墨,你什么意思?”陆炳的眉头,皱了起来,有些不悦地看着沈墨。
他不明白,眼看着就要撬开对方的嘴了,沈墨为什么,要出来横插一杠子。
沈墨没有回头,只是依旧看着赵全,继续说道:“赵档头,你看,你现在是左右为难,进退两难,对不对?”
赵全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种怨毒的眼神,死死地盯着沈墨。
“其实,你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。”沈墨笑了。
“什么路?”赵全下意识地问道。
“死路。”
沈墨的笑容,变得有些诡异。
“我刚才,一直在看你的脸。”沈墨慢悠悠地说道,“我看你,黑气罩顶,死期,将至啊。”
又是这套神神叨叨的说辞!
赵全的心里,咯噔一下。
他猛地想起了那天,沈墨对张诚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看到,你今天,会死。”
“而且,是死在,一碗下了毒的汤药里。”
沈墨盯着赵全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他的视野里,赵全头顶的那行血字,清晰无比。
【东厂杀手头目:距死亡一个时辰。】
【死法:被灭口,喝下毒汤而死。】
冯保,果然还是动手了!
而且,动作这么快!
沈墨知道,冯保一定是买通了诏狱里的某个环节,准备在今天晚饭的时候,毒死赵全,杀人灭口!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赵全虽然嘴上反驳,但声音,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不知道为什么,当沈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,他竟然,真的感觉到了一股寒意,从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沈墨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现在,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“把你知道的,全都说出来。然后,我,可以保你不死。”
“我不仅能让你,活着走出这个诏狱。我还能保证,冯保,动不了你一根汗毛。”
沈墨的声音,充满了强大的自信。
赵全愣住了。
他看着沈墨,眼神里,充满了挣扎和怀疑。
他凭什么?
他凭什么敢说出这样的大话?
保自己不死?连冯公公都动不了自己?
他以为他是谁?天王老子吗?
而一旁的陆炳,也听得是云里雾里。但他没有出声打断。
他想看看,沈墨这个葫芦里,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“怎么,不信?”沈墨看出了他的疑虑。
“这样吧,我们打个赌。”
“你就坐在这里,什么都别说,也别招。”
“我们,就等一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时辰之后,狱卒会送晚饭来。到时候,你看看你的那碗汤,是不是,跟我说的一样。”
“如果,汤里没毒,你喝了,安然无恙。那就算我输了,你想怎么样,都行。”
“可如果,汤里,真的有毒……”
沈墨的嘴角,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。
“那你,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。”
“那就是,乖乖地,做我的,污点证人。”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整个刑房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赵全被重新从刑架上放了下来,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的脑子里,一片混乱。
沈墨的话,就像一个魔咒,在他的脑海里,不断地回响。
“汤里有毒……”
“汤里有毒……”
他一会儿觉得,这简直是天方夜谭,是沈墨在故弄玄虚,吓唬自己。
一会儿又觉得,万一……万一,是真的呢?
毕竟,张诚的死,太过诡异了。
在无尽的煎熬中,一个时辰,终于过去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刑房的门,被推开了。
一个狱卒,端着一个托盘,走了进来。
托盘上,放着一碗饭,一碟菜,和一碗,冒着热气的,汤。
赵全的呼吸,瞬间就停止了。
他死死地,盯着那碗汤。
那是一碗,看起来,再也普通不过的,蛋花汤。
狱卒将托盘,放在了赵全的面前。
“吃饭了。”
赵全的手,在抖。
他不敢去碰那碗汤。
“怎么,不敢喝?”沈墨的声音,幽幽地响起。
赵全抬起头,看向沈墨,又看了看一旁面无表情的陆炳。
他的心里,在做着天人交战。
“哼,装神弄鬼!”
最终,他一咬牙,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,端起了那碗汤。
不就是一碗汤吗!老子还怕了你不成!
他将碗,凑到了嘴边。
就在他准备喝下去的瞬间。
“等等!”
沈墨突然喊道。
他从怀里,掏出了一根银针,走上前,伸进了汤里。
在所有人,紧张的注视下。
那根银白色的银针,在伸进汤里的瞬间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地,变成了,漆黑如墨的,黑色!
汤里,真的有毒!
“扑通!”
赵全手中的碗,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整个人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,瘫软在地。
他看着那根黑色的银针,又看了看沈墨。
眼神里,再也没有了任何怀疑和怨毒。
只剩下了,无尽的,深入骨髓的,恐惧!
他不是人!
他真的不是人!
他是魔鬼!一个能预知死亡的魔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