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厂衙门,内堂。
冯保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一动不动。
从清晨开始,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。
他在等。
等赵全的消息。
按照计划,这个时候,赵全他们,应该已经把沈墨的脑袋,给提回来了。
他派出去的,是五十三个好手,是他这些年,暗中培养的最精锐的一批死士。每一个人,都足以以一当十。
而沈-墨那边,算上他自己,满打满算的,也就十来个人。
这是一场,没有任何悬念的碾压。
冯保甚至已经想好了,等沈墨的死讯传来,他要怎么去跟陆炳那个老匹夫交涉。
就说沈墨在路上,遇到了白莲教的妖人,不幸殉职。
到时候,死无对证。陆炳就算再愤怒,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。
想到这里,冯保的脸上,就忍不住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。
沈墨……
这个三番两次,让他颜面扫地,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小子,终于,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可是,为什么,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?
从京城到通州那段路,来回,最多也就两个时辰。
现在,已经快到中午了。
冯保的心里,渐渐升起了一丝不安。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在堂内来回踱步。
难道,是出了什么意外?
不可能!
绝对不可能!
赵全是他最信任的手下,办事一向稳妥。五十三个精锐,去杀十几个锦衣卫,就算是头猪去指挥,也不可能失手!
一定是路上,被什么事情耽搁了。
冯保这样安慰着自己。
但那股不祥的预感,却像是藤蔓一样,在他的心里,疯狂地滋生,越缠越紧。
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。
“督公!督公!”
一个番子,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,脸上,是掩饰不住的惊恐。
“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冯保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慌什么!”他厉声喝道,“天塌下来了?”
“是……是赵档头他们!”那番子喘着粗气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,“全……全都折了!”
“什么?!”
冯保感觉自己的耳朵,嗡的一声,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。
他一把抓住那个番子的衣领,将他提了起来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你再说一遍!谁折了?”
“是赵档头他们!”那番子吓得快要哭出来了,“五十多号弟兄,在通州官道上,中了锦衣衣卫的埋伏!被……被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炳,亲自带大军,给……给包了饺子!”
“除了……除了几个弟兄,拼死逃了回来,剩下的,全都……全都完了!”
轰!
冯保的脑子里,像是有个惊雷炸开。
他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,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。
脸上的血色,在瞬间,褪得一干二净,变得惨白如纸。
埋伏?
陆炳亲自带的大军?
包了饺子?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
陆炳他怎么会知道赵全的行动?他怎么可能,那么巧地,带着大军,出现在那个地方?
这根本就不合常理!
除非……
除非,这是一个圈套!
一个从一开始,就设计好的,针对他们的,圈套!
冯保的身体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沈墨!
又是他!
这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。
他猛地想起了那天,在酒楼里,沈墨那双平静得有些诡异的眼睛。
想起了沈墨那句神神叨叨的“预言”。
“我劝你,待会儿走路的时候,离马远一点。不然,被惊马踩踏,一命呜呼,那可就太冤了。”
然后,张诚,真的就死了。
死在了惊马的蹄下,分毫不差!
当时,他虽然震惊,但心里,还是把那当成了一个巧合,一个邪门的巧合。
可是现在……
赵全的行动,是他临时起意,秘密下令的。整个东厂,知道这个计划的,不超过五个人!
沈墨,他是怎么知道的?
他不仅知道,还提前设下了埋伏,甚至,连陆炳的大军,都给调动了!
这……
这不是凡人能做到的手段!
巧合?
一次是巧合,两次,还是巧合吗?
一个可怕的,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,在冯保的心里,疯狂地涌现出来。
这个沈墨……他……他能未卜先知!
他不是人!
他是个妖物!是个魔鬼!
“啊——!”
冯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,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他环顾着四周,总觉得,这阴森的内堂里,有一双无形的眼睛,正在某个角落,冷冷地,注视着自己。
就是沈墨的那双眼睛!
“督公!督公您怎么了?”
周围的番子们,都被冯保这突如其来的反应,吓了一跳,连忙围了上来。
“滚!都给咱家滚出去!”
冯保像是疯了一样,挥舞着手臂,将身边的人,全部推开。
他冲到门口,将大门,“砰”的一声,死死地关上,然后背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,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恐惧!
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,前所未有的恐惧,将他整个人,都给淹没了。
之前,他对沈墨,是愤怒,是怨恨,是杀之后快。
他觉得,沈墨只是一个比较聪明,比较狠辣的对手。只要自己动用东厂的力量,碾死他,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。
可是现在,他怕了。
是真的怕了。
他发现,自己面对的,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被常理揣度的敌人。
那是一个,能看穿你所有心思,预知你所有行动的,怪物!
你怎么跟他斗?
你所有的阴谋诡计,在他面前,都像是一个笑话!
你以为你在第五层,布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杀局。
可他,他娘的,早就在第十层,泡好了茶,嗑着瓜子,笑眯眯地,看着你这个小丑,一步一步,走进他挖好的坑里!
这种无力感,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,让冯保,几近崩溃。
“不行……不行……”
冯保扶着墙,慢慢地站直了身体,他的眼神,在疯狂地闪烁着。
“不能再用蛮力了……”
“硬碰硬,咱家,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……”
“得想个办法……得想个别的办法……”
他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赵全!
还有几个活口!
他们,被陆炳抓回了北镇抚司的诏狱!
如果,他们在诏狱里,扛不住锦衣卫的酷刑,把所有事情都招了,把咱家给供了出来……
那……那后果……
冯-保的脸色,再次变得惨白。
他知道,陆炳那个老匹夫,早就想找自己的麻烦了。一旦让他抓到这个把柄,他绝对会往死里整自己!
到时候,就算有厂督大人护着,自己也得脱层皮!
“灭口!”
冯保的脑子里,瞬间就蹦出了这两个字。
必须灭口!
必须在他们开口之前,让他们,永远地闭上嘴!
可是,这里是北镇抚司的诏狱,是锦衣卫的老巢,是全天下,防卫最森严的地方!
想在那里杀人,简直比登天还难!
“怎么办……到底该怎么办……”
冯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房间里,疯狂地转着圈。
他的脑子里,一片混乱。
沈墨那张带着浅笑的脸,和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,在他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,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。
他第一次,感觉到了,什么叫,束手无策。
什么叫,真正的,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