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根漆黑的银针上,脸上,是掩饰不住的震惊。
陆炳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他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快步走到跟前,死死地盯着那根银针,和他旁边那滩被打翻的汤水。
他的脸色,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真的有毒!
而且,是在他的地盘,北镇抚司的诏狱里,下的毒!
这简直是在他的脸上,狠狠地扇了一巴掌!
“来人!”陆炳猛地回头,发出一声怒吼,“把刚才那个送饭的狱卒,给本官抓起来!严刑拷打!本官要看看,是谁,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在诏狱里,给本官玩这一套!”
“是!”门外的缇骑,立刻领命而去。
陆炳的胸口,剧烈地起伏着。他现在,是又惊又怒。
惊的是,沈墨,竟然又一次,精准地“预言”了死亡!
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,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锦衣卫头子,都感觉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寒意。
这个年轻人,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
怒的是,东厂!是冯保!
他们的手,竟然已经伸得这么长了!连北镇抚司的诏狱,都能被他们渗透!
这已经不是挑衅了,这是在公然宣战!
而此时,瘫坐在地上的赵全,已经彻底崩溃了。
他看着沈墨,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判官。
恐惧,已经将他的意志,彻底摧毁。
“我说……我全都说……”
他的声音,带着哭腔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“是冯公公!是冯保督公,派我们去截杀您的!”
“他给了我们死命令,说一定要把您,还有您手下的人,全部杀死在通州官道上,一个不留!”
“求求您,沈大人!求求您救救我!我不想死!我真的不想死啊!”
赵全连滚带爬地,扑到沈墨的脚下,抱着他的腿,拼命地磕头。
他现在,已经把沈墨,当成了自己唯一的,救命稻草。
沈墨低头,看着这个刚才还宁死不屈的硬汉,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,摇尾乞怜。
他的脸上,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。
这一切,都在他的计算之中。
对付这种亡命之徒,酷刑,有时候并不是最有效的。
击垮他的心理防线,让他从内心深处,感到恐惧和绝望,才是上策。
“现在,知道怕了?”沈墨淡淡地说道。
“怕了!我怕了!大人,我真的知道错了!”赵全涕泪横流。
“很好。”沈墨点了点头。
他转头,看向陆炳,说道:“大人,可以录口供了。”
陆炳深深地看了沈墨一眼,那眼神里,充满了探究和忌惮。
他点了点头,沉声说道:“拿笔墨来!让他画押!”
很快,一份详尽的口供,就新鲜出炉了。
上面,清清楚楚地,记录了冯保如何下令,如何策划,派人截杀朝廷命官沈墨的全过程。
赵全颤抖着手,在口供的末尾,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手印。
当他按下手印的那一刻,他知道,自己,已经彻底没有回头路了。
他背叛了东厂,背叛了冯保。
从今往后,他唯一的依靠,只有眼前的沈墨,和锦衣卫。
“大人,这份供状……”沈墨看着陆炳,开口问道。
“哼!”陆炳拿起那份供状,冷笑一声,“冯保这个阉狗,这次,是自己把脖子,伸到了本官的刀口上!”
“有了这份东西,本官,随时都能让他,死无葬身之地!”
陆-炳的眼中,杀机毕露。
他跟东厂斗了这么多年,还从来没有拿到过,这么直接,这么有力的把柄!
这份供状,就是一份催命符!
冯保的催命符!
“不过……”陆炳将供状,小心地折好,收入怀中,话锋一转,“现在,还不是动他的时候。”
“哦?”沈墨有些意外。
“冯保,只是曹化淳手下的一条狗。动了他,必然会惊动曹化淳那条老狗。”陆炳的眼神,变得深邃起来,“而且,皇上那边……对东厂,一向是偏袒的。”
“现在把这份供-状递上去,皇上,最多也就是把冯保申斥一顿,不痛不痒。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我们,陷入被动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他明白陆炳的顾虑。
嘉靖皇帝,需要东厂这把刀,来监视百官,巩固皇权。
只要东厂没有犯下谋逆之类的大罪,皇帝,是不会轻易动他们的。
“那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等。”陆炳缓缓地,吐出了一个字。
“等一个,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等一个,能让他,一击毙命的时机!”
陆炳的眼中,闪烁着老辣而又阴狠的光芒。
他将目光,重新投向了沈墨。
“你这次,又给本官立了个大功。”陆炳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,“不仅帮本官,拔掉了冯保的一颗獠牙,还送了这么一份大礼。”
“说吧,你想要什么赏赐?”
沈墨闻言,心中一动。
他知道,自己的机会,来了。
“卑职,不敢要什么赏赐。”沈墨拱手道,“为大人分忧,是卑职分内之事。”
“不过,卑职,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卑职想,继续查漕银的案子。”沈墨沉声说道。
陆炳愣了一下,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“你还想查这个案子?”他皱了皱眉,“你知不知道,这个案子,背后牵扯到谁?”
“卑职知道。”沈墨的眼神,坚定无比,“正因为知道,所以,才更要查下去!”
“冯保,不过是癣疥之疾。而有些人,才是朝廷的,心腹大患!”
“若不将此人铲除,我大明,危矣!”
沈墨的话,说得是掷地有声。
陆炳看着他,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,沈墨的野心,或者说,他的抱负,竟然如此之大!
他的目标,根本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冯保。
而是那一位,权倾朝野,连自己,都要忌惮三分的,徐阁老!
这小子,胆子,也太大了!
“好!”
良久,陆炳突然大笑起来。
“好一个‘心腹大患’!”
“本官,果然没有看错你!”
他走上前,重重地,拍了拍沈墨的肩膀。
“既然你想查,那本官,就支持你查到底!”
“从现在开始,北镇抚司所有的人手,所有的资源,都随你调动!”
“本官,只要一个结果!”
“一个月之内,把徐阶私藏漕银,私练兵马的铁证,给本官,摆在桌子上!”
“你,能不能做到?”
陆炳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沈墨。
这既是命令,也是考验。
“卑职,定不辱命!”沈墨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好!”陆炳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看了一眼,还跪在地上的赵全,和那个已经被抓进来的,吓得魂不附体的狱卒。
“这两个人,怎么处理?”他问沈墨。
这,是在把处置权,交给自己。
沈墨想了想,说道:“那个狱卒,既然被东厂收买,留着也是祸害,按规矩处置便可。”
“至于这个赵全……”
沈墨的目光,落在了赵全的身上。
赵全浑身一颤,紧张地看着沈墨,生怕他下一句,就是“杀”。
“他,还有用。”沈墨缓缓地说道。
“哦?”
“卑职去蓟州查案,人生地不熟,正需要一个,对各种旁门左道,都了如指掌的向导。”
“而这位赵档头,常年替冯保办那些脏活,三教九流,黑白两道,想必,都有些门路。”
“让他,戴罪立功。跟着卑职,去蓟州。您看,如何?”
沈墨的这个提议,让陆炳和赵全,都愣住了。
让一个东厂的档头,跟着锦衣卫的千户,去查案?
这……这算什么事?
但陆炳,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,就明白了沈墨的用意。
这是,一箭双雕。
既能利用赵全的人脉,方便查案。
又能把这个烫手的山芋,带在身边,随时监控,防止他再出什么幺蛾子。
最重要的是,把一个东厂的档头,收为己用。这传出去,对东厂的士气,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打击!
“好计策!”陆炳赞许地点了点头,“就按你说的办!”
“谢大人!”沈墨拱手道。
而跪在地上的赵全,在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大起大落之后,整个人,都还有些懵。
他不用死了?
不仅不用死,还能,跟着这位煞星,去戴罪立功?
他看着沈墨,眼神里,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有感激,有敬畏,但更多的,是一种,彻底的,臣服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这条命,就彻底攥在了这个年轻人的手里。
自己,已经从东厂的刀,变成了,锦衣卫的,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