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,血流成河。
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,在空气中飘散,闻着让人有点反胃。
锦衣卫的缇骑们正在打扫战场,将东厂番子的尸体堆在一起,清点着人数,整个场面忙碌而有序。
陆炳下了马,将缰绳随手丢给身边的亲兵。他没有理会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,也没有去看那些尸体,而是径直走到了沈墨的面前。
两人就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,周围的缇骑们都很有默契地拉开了一段距离,不敢靠近。
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陆炳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现在的心情,可以说是非常复杂。
当他在北镇抚司,看到沈墨留下的那封密信时,他是震惊的。
信里说,他已经查到冯保会对他在出京的路上动手,并且设下了一个局,请指挥使大人在某时某刻,带兵前往通州官道,来一出“瓮中捉鳖”。
陆炳的第一反应是,这小子疯了吧?
他凭什么就那么肯定冯保会动手?又凭什么肯定是在那个时间,那个地点?
这听起来,就像是天方夜谭。
但信的最后,沈墨附上了一句话:“若大人不信,可静待一个时辰,东厂必有异动。”
陆炳将信将疑,他派人死死盯住东厂的动向。果然,不到一个时辰,他就收到密报,冯保手下的一支精锐杀手小队,秘密出京,方向正是通州。
那一刻,陆炳才真的信了。
他立刻点齐了自己最精锐的骑兵部队,火速赶来。
可他心里,还是充满了疑问。
沈墨,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?他那神鬼莫测的情报能力,到底是从何而来?
还有那个白莲教的信号,这更是让他心惊。
锦衣卫跟白莲教斗了多少年了?那是朝廷的心腹大患!沈墨一个锦衣卫千户,怎么会有白莲教的最高警报信号?
这小子身上,藏着太多的秘密了。
沈墨看着陆炳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,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。
他知道,今天这事,自己必须给陆炳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“回大人。”沈墨不卑不亢地说道,“此事,说来话长。”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陆炳显然没什么耐心。
“是。”沈墨整理了一下思路,开口说道:“大人还记得,卑职之前在西城兵马司,抓到的那个白莲教内奸吗?”
陆炳点了点头,他当然记得,那是沈墨崭露头角的开始。
“从那个内奸的身上,卑职顺藤摸瓜,又查到了一些白-莲-教在外围的据点和人员。为了放长线钓大鱼,卑职并没有声张,而是秘密地,在他们内部,安插了我们的人。”
沈墨开始了他的表演。他把一切,都推到了“情报工作”的头上。
“至于这个信号,是卑职从一个白莲教的小头目那里缴获的。卑职当时觉得,这东西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,就留了下来。”
陆炳听着,眉头微微皱起。
安插人手?这小子,什么时候背着自己,干了这么多事?
“那冯保呢?你又是怎么知道,他会在这里动手的?”陆炳追问道,这才是关键。
“冯保此人,心胸狭窄,睚眦必报。”沈墨分析道,“卑职在顺天府公堂上,让他颜面尽失,还折损了他那么多手下。以他的性子,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不敢在京城里对我动手,因为有大人您在。那么,他最好的机会,就是在我离京的路上。”
“卑职被罚‘闭门思过’,又接了漕银的案子,这些消息,东厂肯定一清二楚。他们也一定知道,卑职会借着‘押解犯人’的名义出京。”
“所以,卑职就将计就计,故意放出风声,说我要在三日后启程。并且,算准了冯保得到消息后,调兵遣将所需要的时间。”
“这条官道,是出京去通州的必经之路。而前面那片林子,是方圆十里之内,最适合设伏的地方。”
“时间,地点,人物,动机…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点。所以,卑职才敢斗胆,请大人您,陪卑职演这一场戏。”
沈墨说完,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陆炳。
他这番解释,听起来合情合理,天衣无缝。把一个充满了玄幻色彩的“预言”,变成了一场基于情报分析和心理博弈的,精彩的谋划。
陆炳沉默了。
他盯着沈墨看了很久很久,似乎想从他的脸上,看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。
但是,没有。
沈墨的眼神,坦荡,平静,充满了自信。
良久,陆炳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,“真是个天生的,干锦衣卫的料。”
他信了吗?
不,他没有全信。
他总觉得,事情没有沈墨说的那么简单。但,结果是好的。
今天这一战,他们全歼了东厂一支精锐小队,还抓了活口。这对于一直被东厂压着一头的锦衣卫来说,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!
这就够了。
至于沈墨身上的那些秘密,可以以后再慢慢挖。只要这把刀,用得顺手,能为自己杀敌,那就行。
“你跟白莲教有牵扯,这件事,下不为例。”陆炳的语气,重新变得严肃起来,“那是朝廷的逆贼,是皇上最痛恨的乱党。跟他们沾上关系,没你好果子吃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沈墨立刻应道,“这次也是事急从权,以后绝不会再犯。”
“嗯。”陆炳点了点头,算是揭过了这一篇。
他的目光,转向了那个被绑得像个粽子,嘴里还塞着石头的刀疤脸。
“这个人,是头目?”
“是,大人。”沈墨说道,“他是冯保手下的一个档头,名叫赵全,专门负责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。”
“很好。”陆炳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,“把他,连同剩下的那几个活口,全部带回诏狱!”
“本官要亲自审一审,看看东厂的骨头,到底有多硬!”
“是!”旁边的亲兵,立刻领命而去。
陆炳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东-厂番子,又转头对沈墨说道:“你今天,给本官立了个大功。冯保的这支人马,是他暗中培养的死士,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。今天,你把这把刀,给本官掰断了。”
“这笔账,冯保得气吐血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陆炳话锋一转,“你把他得罪得这么死,以后的日子,怕是更不好过了。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沈墨淡淡地说道,“只要有大人您在背后撑着,卑职,什么都不怕。”
这一记马屁,拍得恰到好处。
陆炳听了,果然很受用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“你小子,会说话。”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,“行了,这里的事情,本官来处理。你,带着你的人,继续上路吧。”
“漕银的案子,才是你这次出来的正事。别让本官失望。”
“卑职,遵命!”沈墨拱手道。
“对了。”陆炳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令牌,递给了沈墨。
那是一块纯铜打造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龙头,背后,是一个“陆”字。
“这是本官的腰牌。”陆炳沉声说道,“到了蓟州,如果遇到什么麻烦,或者需要调动地方卫所的力量,可以用它。”
“蓟州那地方,龙蛇混杂,水深得很。你这次去,是查徐阶……万事,小心。”
陆炳说到“徐阶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压得极低。
沈墨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,这块令牌,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,更是陆炳对他,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。
自己,已经彻底成了陆炳的,心腹。
“谢大人!”沈墨郑重地接过令牌,收入怀中。
“去吧。”陆炳挥了挥手。
沈墨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队伍里。
王五和李三等人,早就在那里等着了。他们看着沈墨的眼神,已经完全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,是敬佩,是服从。
那么现在,就是狂热,是崇拜!
他们今天,亲眼见证了一场神乎其技的布局。亲眼看到,自家的这位大人,是如何谈笑之间,就将五十多个东厂精锐,玩弄于股掌之上。
跟着这样的上司,何愁大事不成!
“大人,我们……”王五激动地问道。
“继续出发。”沈墨翻身上马,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,嘴角,勾起了一丝冷意。
冯保,这只是开胃菜。
我们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