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,烛火摇曳。
沈墨和高拱,相对而坐。
桌上,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,茶香四溢。
但两人,谁都没有动。
气氛,有些微妙。
沈墨在打量着高拱。这位未来的内阁首辅,现在还只是裕王府的一个侍讲学士,官职不高,但眼神里的那股子精明和锐气,却怎么也掩饰不住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人,是裕王最重要的智囊,是未来隆庆新政的主要推手。能让这样的人物,在深夜,秘密前来拜访,足以说明裕D对自己,有多么重视。
而高拱,也同样在打量着沈墨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就是最近在京城里,搅动起无数风云的锦衣卫新贵?
看起来,是那么的清秀,那么的儒雅,甚至有些文弱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在短短十几天里,破了户部尚书的灭门案,揪出了西城兵马司的内奸,还把东厂的冯保,给收拾得灰头土脸。
手段之狠辣,心思之缜密,简直令人匪夷所思。
高拱在来之前,已经把沈墨的底细,查了个底朝天。
锦衣卫世家出身,父亲死于诏狱,本人在北镇抚司沉寂多年,默默无闻。
直到尚书府一案,才一飞冲天。
这其中,必有蹊跷。
但裕王殿下说了,不问过往,只看将来。
只要是能为殿下所用的人才,不管他有什么秘密,都可以接纳。
“沈千户,今日顺天府公堂之事,想必,你已经心中有数了吧?”高拱率先打破了沉默,开门见山地说道。
他的声音,沉稳而有力,给人一种很强的信赖感。
“高先生指的是,皇上那道圣旨?”沈墨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不答反问。
“呵呵。”高拱笑了笑,“沈千-户是聪明人,自然知道,若无人在背后周旋,单凭陆炳一人,是压不住东厂的。”
“今日,是殿下,在皇上面前,替沈千户说了几句公道话。”
高拱的话,证实了沈墨的猜测。
果然是裕王出手了。
“那沈墨,就在此,谢过裕王殿下的恩典了。”沈墨放下茶杯,对着高拱,拱了拱手。
但他并没有起身,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感激。
他知道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裕王帮了他,就一定有所求。
高拱看着沈墨那平静的反应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不卑不亢,沉得住气。
是个能做大事的人。
“谢就不必了。”高拱摆了摆手,“殿下说了,沈千户是国之栋梁,少年英才。像你这样的人,不应该被东厂那帮阉宦之流,所打压,所埋没。”
“殿下爱才,所以才出手相助。”
这话说得,冠冕堂皇。
沈墨心里冷笑一声。
爱才?
怕是爱我这把刀,足够锋利吧。
“殿下的厚爱,沈墨愧不敢当。”沈墨淡淡地说道,“只是不知,殿下希望沈墨,做些什么,来报答这份恩情呢?”
他直接把话挑明了。
别绕圈子了,开价吧。
高拱闻言,再次笑了起来。
他喜欢跟聪明人说话,省时省力。
“沈千户快人快语,那高某,也就不拐弯抹角了。”
高拱的脸色,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殿下希望,沈千户能成为,殿下在锦衣卫中的眼睛,和……利剑!”
眼睛,和利剑。
这六个字,分量极重。
眼睛,意味着,沈墨要成为裕王安插在锦衣卫这个特务机构里的情报来源,为他搜集朝堂内外的各种信息。
利剑,意味着,在关键时刻,沈墨要能化身为一把最锋利的刀,替裕王,铲除政敌,扫清障碍!
这,等于是要沈墨,彻底绑在裕王的战车上!
从龙之功,泼天富贵。
一步踏错,万劫不复!
沈墨沉默了。
他看着高拱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权衡。
投靠裕王,好处是,有了一个强大的政治靠山,以后再对上冯保,甚至东厂,就有了底气。而且,从长远来看,裕王是未来的皇帝,自己这就是提前投资,一旦成功,回报巨大。
但坏处是,自己将彻底卷入皇子夺嫡的漩涡中心。
嘉靖皇帝,生性多疑,最忌讳的就是皇子结交外臣。自己一旦跟裕王走得太近,被皇帝发现,下场,可能比自己的父亲,还要惨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。
高拱看着沉默的沈墨,似乎也看穿了他的顾虑。
“沈千户,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高拱缓缓说道,“当今圣上,沉迷修道,不问朝政。内阁,被严嵩父子把持多年,虽严嵩已倒,但其党羽,遍布朝野。”
“东厂,被曹化淳等一众阉宦掌控,横行不法,残害忠良。”
“大明朝,已经烂到了根子里!”
高拱的声音,带着一丝痛心疾首。
“殿下身为皇子,眼看社稷将倾,百姓遭难,心急如焚。他希望,能有一批志同道合的忠义之士,与他一起,清扫朝纲,重振大明!”
“沈千-户,你出身锦衣卫世家,令尊之事,想必你也有所耳闻。难道,你就甘心,让那些奸佞小人,继续把持朝政,为祸天下吗?”
高拱的话,像一把锤子,狠狠地敲在了沈墨的心上。
他父亲的死,一直是沈墨心中的一根刺。
他父亲当年,就是因为查案,得罪了严嵩的人,才被诬陷入狱,最后惨死在诏狱之中。
这个仇,沈墨一直没忘。
他之前想的,只是如何在这黑暗的世道里,活下去,往上爬。
但高拱的话,却为他,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。
或许,他可以做的,不仅仅是往上爬。
他可以,站到最高处,去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!
沈墨的眼神,渐渐变了。
那是一种,被点燃的野心,和复仇的火焰。
他看着高拱,沉声问道: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高拱的脸上,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他知道,沈墨,上钩了。
“殿下知道,沈千户现在,正在查办三月前的漕银失窃案。”高拱说道。
“这个案子,东厂查了三个月,一无所获。看似,毫无头绪。但实际上,并非如此。”
“哦?”沈墨来了兴趣,“高先生此话何意?”
“因为,这批漕银,根本就没有失窃。”高拱语出惊人。
“什么?”沈墨愣住了。
十万两白银,一百多号人,人间蒸发,你现在告诉我,没有失窃?
“那批银子,被人,秘密地,运到了一个地方。”高拱的眼神,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什么地方?”
“蓟州。”高拱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大明朝,九边重镇之一的,蓟州!”
“蓟州?”沈墨的眉头,紧紧地锁了起来,“运到那里去做什么?”
“练兵。”高拱的声音,压得更低了,“有人,用这十万两银子,在蓟州,私下里,招募兵马,打造兵器,训练了一支,不属于朝廷的,私兵!”
轰!
沈墨的脑子里,像是有个炸雷响过!
私藏漕银,私练兵马!
这……这是谋反!
这是诛九族的大罪!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东厂查了三个月,都查不出结果了。
不是他们查不到,是他们,不敢再查下去了!
能干出这种事的人,其背后的势力,绝对是通天的!
“是谁?”沈墨的声音,都有些干涩。
高拱看着他,缓缓地,吐出了一个名字。
“前内阁首辅,徐阶。”
徐阶!
那个扳倒了严嵩,如今在朝堂之上,声望如日中天的,徐阁老!
沈墨彻底震惊了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这个案子,竟然会牵扯到这位大佬的身上!
“殿下希望,沈千户能去一趟蓟州。”高拱看着沈墨,沉声说道,“把这件事,查个水落石出!拿到,徐阶私练兵马的,铁证!”
“只要有了这份铁证,殿下,就能在皇上面前,一举扳倒徐阶!”
“到时候,内阁,就会空出一个位置。殿下,就有机会,把你我这样的人,安插进去!”
“这,就是殿下给你的,第一个投名状!”
沈墨的心,在狂跳。
他知道,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,也是一个天大的陷阱。
去查一位当朝阁老的谋反大罪?
这比跟东厂火并,还要危险一百倍!
一个不小心,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!
但是……
他看着高拱头顶那“十年后忧愤而死”的死法,又想起了裕王。
裕王,就是未来的隆庆皇帝。
徐阶,虽然现在权势滔天,但在历史上,他最后的结局,是被高拱斗倒,罢官还乡,郁郁而终。
这说明,自己现在站的这条队,是历史的正确答案!
赌了!
沈墨的眼中,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然。
“好。”他看着高拱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投名状,我接了。”
“不过,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沈千户请讲。”
“我要一个人。”沈墨的目光,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我要,那个被关在顺天府大牢里,我的弟兄,李三。”
“殿下,可有办法,将他,从顺天府,提到我北镇抚司的诏狱?”
高拱一愣,随即明白了沈墨的意思。
漕银案,在通州。
李三的案子,在顺天府。
两件案子,风马牛不相及。
沈墨为什么,偏偏要这个人?
高拱想不明白。
但他知道,沈墨这么做,必有他的深意。
“可以。”高拱没有多问,很干脆地点了点头,“三天之内,人,会送到你的诏狱。”
“多谢。”
沈墨举起了茶杯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高拱也举起了茶杯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两只茶杯,在空中,轻轻一碰。
一场足以改变大明未来走向的秘密结盟,就在这个寂静的深夜,达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