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,指挥使大堂。
陆炳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大堂下方,跪着一个人。
正是沈墨。
他从酒楼回来,连家都没回,就直接来向陆炳请罪了。
他知道,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,当街跟东厂火并,死伤数人,这在京城,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地震。他必须在第一时间,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。
大堂里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除了铁胆在陆炳手中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,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陆炳不说话,沈墨就那么静静地跪着,身姿笔挺,不卑不亢。
他心里也在盘算。
他不知道冯保回去之后,会如何向东厂厂督,甚至向皇帝告状。但他可以肯定,冯保绝对不会提自己“预言”死人的事。
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,说出去,非但没人信,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冯保是个疯子。
所以,冯保能告的,只有自己“行凶杀人,藐视东厂”。
而自己,需要做的,就是把这件事,定性为“维护锦衣卫尊严”的义举。
就看陆炳,怎么选了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就在沈墨感觉自己膝盖都快要麻木的时候,陆炳终于开口了。
“沈墨。”
他的声音,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卑职在。”沈墨立刻应道。
“你可知罪?”
来了!
沈墨心中一凛,知道这是陆炳在考校自己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朗声回答:“卑职知罪!”
“哦?”陆炳停下了手中的铁胆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“你倒是说说,你何罪之有?”
“卑职有三罪!”沈墨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其一,卑职身为锦衣卫千户,未能约束好下属,在酒楼与东厂番役发生口角,有失朝廷命官体统,此为‘失仪之罪’!”
“其二,卑职在冲突之中,处置不当,导致事态升级,双方大打出手,死伤数人,影响京城治安,此为‘失察之罪’!”
“其三,此事因卑职而起,让指挥使大人为难,让北镇抚司蒙羞,此为‘失职之罪’!”
“卑职三罪并罚,甘愿领受指挥使大人的一切责罚,绝无怨言!”
说完,沈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他这番话,说得是滴水不漏。
他把所有的罪名,都揽到了自己身上,但仔细一听,全都是些不痛不痒的“失仪”、“失察”、“失职”。对于真正核心的“杀人”问题,他却用一个“处置不当”给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。
这既是认罪,也是在为自己辩解。
他把皮球,又踢回给了陆炳。
陆炳听完,沉默了。
他那双深邃的眼睛,在沈墨的身上,来来回回地打量着。
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的,还要聪明,还要难缠。
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敲打的话,现在却感觉无从下口。
你骂他吧,他已经把所有罪都认了,态度好得不能再好。
你罚他吧,他又刚刚立下大功,案子还没完全了结,现在动他,岂不是自断臂膀,让外人看笑话?
“哼!”
良久,陆炳从鼻子里,发出了一声冷哼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!”
陆炳猛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。
“失仪?失察?失职?”
“沈墨!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吗?”
“你当街行凶,砍了东厂提督的手,扔了东厂的番子下楼!现在,冯保的状子,已经递到了司礼监,递到了皇上的面前!”
“整个朝堂,都在看我北镇抚司的笑话!你让本官的脸,往哪里搁!”
陆炳的声音,如同炸雷一般,在大堂里回响。
一股恐怖的威压,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。
沈墨能感觉到,陆炳是真的生气了。
但他心里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陆炳越是生气,骂得越凶,就说明他越是想保自己。
如果他真的想把自己交出去,现在就不是在这里骂人,而是一纸公文,直接把自己下诏狱了。
“卑职罪该万死!”沈墨再次磕头,摆出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。
陆炳骂了一通,似乎也解了点气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才缓缓说道:
“东厂那边,厂督曹化淳已经发话了,要我们北镇抚司,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
“你杀了他们的人,这事,没那么容易了结。”
沈墨心中一动,知道关键的来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陆-炳,沉声说道:
“大人,卑职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东厂欺人太甚!”沈墨的声音,陡然拔高,充满了悲愤。
“他们的人,冲进卑职的包厢,指着卑职的鼻子,说我们锦衣卫是狗!说尚书府的案子,我们要交给他们东厂复核!”
“大人!尚书府一案,是您亲自下令,由我北镇抚司主理!我们死了三百多弟兄,才换来今日的真相大白!”
“他们东厂,动动嘴皮子,就想把功劳抢走?天底下,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“卑职当时,若是忍了这口气,丢的,不是我沈墨一个人的脸!丢的,是您指挥使大人的脸!是我们北镇抚司,所有袍泽的脸!”
“以后,我们锦衣卫的弟兄,在外面还怎么抬头做人?是不是见了东厂的番子,就得绕道走?”
“卑职不才,但也知道,锦衣卫的尊严,是用刀,是用血,换来的!不是靠摇尾乞怜,求来的!”
“卑职今日动手,或许鲁莽,但绝不后悔!若再来一次,卑职,照杀不误!”
沈墨的话,说得是掷地有声,铿锵有力!
他这番话,看似是在为自己辩解,实则句句都说到了陆炳的心坎里。
锦衣卫和东厂,斗了这么多年,早就势同水火。陆炳作为锦衣卫的头子,对东厂的嚣张跋扈,也是恨得牙痒痒。
沈墨今天,虽然给他惹了麻烦,但也确确实实,替整个锦衣卫,出了一口恶气!
陆炳看着跪在地上,眼神却依旧倔强的沈墨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小子,是把双刃剑。
用好了,能杀敌。用不好,也能伤到自己。
但眼下,他确实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。
“说得好!”
陆炳突然大笑起来。
“好一个‘锦衣卫的尊严,是用刀,是用血,换来的’!”
“本官手底下,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,何愁大事不成!”
他走下台阶,亲手将沈墨扶了起来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大人!”沈墨顺势起身,心里那块大石头,总算是落了地。
“你今天,打得好!打出了我们锦衣卫的威风!”陆炳拍了拍沈墨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赞许。
“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打狗,也要看主人。你这次,把曹化淳那条老狗给得罪狠了,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皇上那边,虽然暂时被我压下来了,但你,也必须做出点样子来。”
沈墨心中了然,立刻说道:“卑职明白,请大人示下。”
“这样吧。”陆炳沉吟了片刻,“你这个千户,刚上任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,本官罚你……三个月的俸禄,闭门思过一个月,以儆效尤。”
罚俸三月,闭门思过一月。
这个处罚,简直就跟挠痒痒一样。
沈墨知道,这是陆炳在保护他,同时也是做给外面看的样子。
“卑职,领罚!”沈墨立刻躬身领命。
“嗯。”陆炳点了点头,随即又说道,“不过,你这个‘思过’,怕是也清闲不了。”
“本官这里,正好有件案子,东厂查了半年,一点头绪都没有,搞得是灰头土脸。”
“现在,这块烫手的山芋,丢到我们北镇抚司来了。”
“本官命你,戴罪立功。一个月之内,把这个案子给本官破了!”
“你,有没有信心?”
陆炳的眼睛,锐利如鹰,紧紧地盯着沈墨。
这既是一个任务,也是一个试探。
他想看看,这个沈墨,到底有多大的本事。
沈墨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东厂查了半年都没头绪的案子?
这难度,可想而知。
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。
他知道,这是陆炳给他的机会,一个让他彻底在北镇抚司站稳脚跟,甚至在整个锦衣卫系统里,打响名号的机会!
“回大人!”
沈墨抬起头,眼神中,燃烧着熊熊的战意。
“卑职,有信心!”
“好!”陆炳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案子的卷宗,等会儿会送到你府上。”
“记住,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“这个案子,你要是办成了,本官保你,在京城,可以横着走!”
“要是办砸了……”
陆炳没有说下去,但那眼神里的寒意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卑职,明白!”沈墨沉声应道。
他知道,自己的面前,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挑战。
但他,无所畏惧。
因为,他有别人没有的底牌。
任何复杂的案子,在他这双能看到死亡的眼睛面前,都将变得,无比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