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住手!”
冯保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手下,眼睛都红了,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。
正在厮杀的双方,动作都是一滞,下意识地停了下来,各自退开。
雅间里,一片狼藉。桌椅翻倒,杯盘碎裂,浓重的血腥味,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东厂那边,死了一个,伤了两个。而沈墨这边,王五他们虽然也个个带伤,但并无大碍,气势上,反而更盛。
高下立判。
冯保的脸色,难看到了极点。他今天本是来给沈墨一个下马威,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贵,顺便把尚书府的案子抢过来。
可他做梦也没想到,这个沈墨,竟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!
敲打不成,反被对方狠狠地咬了一口!
带来的十几个好手,转眼间就折损了近半,连他自己,都差点下不来台。
奇耻大辱!
这是他进东厂以来,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!
“沈墨!”冯保死死地盯着沈墨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你好,你很好!”
“今天这笔账,咱家记下了!咱们……走着瞧!”
撂下这句狠话,冯保一甩袖子,转身就要走。
他知道,今天再打下去,也占不到任何便宜。这地方是锦衣卫的地盘,时间拖得越久,对他越不利。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等回了东厂,他有的是办法,慢慢炮制这个姓沈的!
“等一下。”
就在冯保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墨那不紧不慢的声音,又响了起来。
冯保脚步一顿,猛地回头,眼神阴鸷地看着他:“怎么?沈大人还想把咱家也留下来吗?”
“那倒不敢。”沈墨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放在了桌上,“冯公公的人,打坏了店家的桌椅,总得赔钱吧?”
“这酒楼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的,小本生意,不容易。”
“看在冯公公的面子上,我替你赔了。下次,还请冯公公高抬贵手。”
噗!
冯保感觉自己喉头一甜,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羞辱!
这是赤裸裸的羞辱!
你他娘的杀了我的人,还在这里装好人,替我赔桌椅钱?
冯保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墨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王五和他手下的缇骑们,一个个都憋着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他们现在对自家这位新上司,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杀人还要诛心!沈大人这手段,真是绝了!
“冯公公,别急着走啊。”沈墨像是没看到冯保那要吃人的表情,自顾自地说道,“我刚才的话,还没说完呢。”
“我说了,你今日有血光之灾,尤其是你身边的人。”
沈墨的目光,再次落在了那个叫张诚的年轻太监身上。
“这位小公公,我看你面带死气,脚步虚浮,一个时辰之内,必有横祸。”
“我劝你,待会儿走路的时候,离马远一点。不然,被惊马踩踏,一命呜呼,那可就太冤了。”
沈墨这话说得,有鼻子有眼,就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一样。
那个叫张诚的太监,本来一直低着头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此刻听到沈墨点他的名,还说得这么恶毒,顿时又惊又怒。
他猛地抬起头,尖着嗓子骂道:“你胡说八道!你才被马踩死!你全家都被马踩死!”
冯保也是眉头紧锁,心里对沈墨的厌恶,又加深了几分。
他觉得沈墨就是个故弄玄虚的神棍,用这种下三滥的江湖伎俩来咒骂自己的人,简直可笑。
“沈墨,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!”冯保冷哼一声,“咱家的人,命硬得很,不劳你费心!”
“是吗?”沈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“良言难劝该死的鬼。既然冯公公不信,那就算了。”
“我们走!”冯保懒得再跟这个疯子废话,带着剩下的人,抬着尸体和伤员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王五凑了上来,有些担心地说道:“大人,您刚才那话……是不是说得太过了?这不是明摆着咒他的人死吗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沈墨打断了他,眼神深邃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话,在别人听来有多么荒谬。
但他就是要这么说。
他就是要在这群人的心里,种下一根怀疑的钉子。
等一个时辰后,那个叫张诚的太监,真的被马踩死了。
冯保会怎么想?
他会觉得是巧合吗?
不,他只会觉得,是自己沈墨,用了什么邪门的手段,咒死了他的人!
他会对自己,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忌惮。
这,就是沈墨想要达到的效果。
对付冯保这种阴狠多疑的敌人,武力只是其次,攻心,才是上策!
“行了,都别愣着了。”沈墨拍了拍手,对王五等人说道,“把这里收拾一下,该赔钱赔钱,该看郎中看郎中。今天弟兄们都辛苦了,所有花费,都记在我的账上。”
“另外,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,给刚才死在东厂手里的那个弟兄家里送去,就说……他因公殉职,朝廷抚恤,让他家里人节哀。”
听到这话,王五等人的眼睛,都有些发红。
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。以前跟着陆远,别说抚恤金,不被克扣军饷就不错了。
可沈大人,不仅带着他们打了胜仗,出了恶气,还如此体恤下属。
跟着这样的上司,就算是死了,也值了!
“谢大人!”众人齐齐单膝跪地,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。
“起来吧,都是自家兄弟,别搞这些虚的。”沈墨摆了摆手,“都去忙吧,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是!”
王五等人退下后,雅间里,又只剩下了沈墨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,和那几个正在清理血迹的官差,陷入了沉思。
今天这一闹,他和冯保,算是彻底撕破脸了。
以冯保的性子,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,必然是狂风暴雨般的报复。
自己必须早做准备。
首先,得尽快把指挥使陆炳的态度搞清楚。
自己当街跟东厂火并,还杀了人,这事可大可小。陆炳如果保自己,那一切都好说。如果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,想把自己丢出去平息东厂的怒火,那自己就危险了。
不过,沈墨估计,陆炳保自己的可能性,在八成以上。
原因很简单,陆炳也需要一把刀,一把敢于跟东厂叫板的快刀。自己今天表现出来的强硬,恰恰符合他的期望。
其次,就是裕王府那条线。
冯保是东厂的人,而东厂,一向是皇帝最忠实的走狗。他们背后,代表的是皇权。
自己跟冯保斗,从某种意义上说,就是在跟皇权掰手腕。
光靠锦衣卫的力量,还远远不够。
必须得找一个同样量级的靠山。
裕王,就是最好的选择。
虽然皇子夺嫡是九死一生,但富贵险中求。自己有“死神之眼”这个外挂,未必不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,赌上一把。
就在沈墨盘算着未来的计划时。
楼下的大街上,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!
“惊马了!快躲开!”
“让开!让开!”
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,像是发了疯一样,在大街上横冲直撞。那拉车的骏马,双眼赤红,不停地嘶鸣,显然是受了什么惊吓。
街道上的行人,吓得是哭爹喊娘,四散奔逃。
而那辆马车的旁边,几个刚刚从酒楼里出来的东厂番子,正护着一个太监,想要躲避。
那个太监,正是张诚!
眼看惊马就要撞上他们!
“保护公公!”一个番子大吼一声,奋不顾身地冲上去,想要拉住马的缰绳。
但那惊马的力气实在太大了,直接将他撞飞了出去!
马车失去了最后的阻碍,朝着人群,直冲而来!
张诚吓得是魂飞魄散,腿都软了,根本跑不动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噗通”一声,他脚下一滑,也不知道是绊到了什么东西,整个人,直挺挺地摔倒在了马车前!
下一秒。
“啊——!”
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,车轮和马蹄,毫不留情地,从他的身上,碾了过去!
骨骼碎裂的声音,清晰可闻。
鲜血,瞬间染红了地面。
那匹惊马,在踩死人之后,似乎也耗尽了力气,慢慢地停了下来,不停地打着响鼻。
街道上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。
而在不远处的街角,冯保和他的一众手下,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。
冯保的身体,僵在了原地,如遭雷击。
他的脑子里,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,在疯狂地回响。
“我劝你,待会儿走路的时候,离马远一点。不然,被惊马踩踏,一命呜aho,那可就太冤了。”
沈墨的话,言犹在耳!
不到一个时辰!
分毫不差!
冯保猛地抬起头,隔着人群,望向了酒楼二楼的那个窗口。
他看到,沈墨正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杯酒,遥遥地,对他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那张清秀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。
但在冯保看来,那笑容,比九幽地狱里的恶鬼,还要可怕!
他不是人!
他绝对不是人!
冯-保只感觉一股寒气,从尾椎骨,直冲天灵盖,让他浑身冰冷,手脚发麻。
这一刻,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杀意,竟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了。
那就是,恐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