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。
这是沈家在京城的老宅子,沈墨的父亲当年也是锦衣卫千户,后来在诏狱里死得不明不白,家道中落,偌大的宅子便显得有些冷清。
沈墨被陆炳下令“闭门思过”,正好落得个清静。
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,面前,堆着小山一样高的案卷。
这便是陆炳交给他那件“烫手的山芋”。
通州运河,漕银失窃案。
三个月前,一批从南直隶运往京城的十万两漕运官银,在通州段的运河上,离奇失踪。
押运的官兵,连同船夫,一百多号人,一夜之间,人间蒸发。
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血迹,甚至连船,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就好像,这批银子和这一百多号人,凭空消失在了运河上。
案发后,朝廷震动。嘉靖皇帝龙颜大怒,责令东厂限期破案。
东厂厂督曹化淳,派出了最得力的干将,查了足足三个月,把通州翻了个底朝天,却连一根毛都没查到。
最后,只能以“河妖作祟”这种荒唐的理由,上报朝廷。
结果自然是引得嘉靖帝雷霆震怒,曹化淳被当庭痛骂,东厂颜面扫地。
现在,这个烂摊子,丢到了沈墨的手里。
沈墨花了一天的时间,仔细地看完了所有的卷宗。
他的眉头,也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这案子,确实棘手。
所有的线索,都在通州运河那里,戛然而止。
没有目击者,没有物证,什么都没有。
这让他那无往不利的“死亡回溯”能力,都无从下手。
总不能,让他对着滔滔的运河,去回溯一条河的死亡吧?
“大人,王五总旗求见。”一名家丁在门外禀报道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很快,王五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。
他一进门,就满脸怒气地说道:“大人!出事了!”
“怎么了?”沈墨放下卷宗,问道。
“我们手下的一个弟兄,叫李三的,今天在外面喝酒,跟人起了冲突,失手把人给打死了!现在,被顺天府的衙役给抓走了!”王五急匆匆地说道。
“打死人了?”沈墨眉头一皱。
锦衣卫虽然跋扈,但当街打死平民,也是重罪。
“不是啊,大人!”王五急得直跺脚,“我问了当时在场的其他弟兄,李三就是跟那人推搡了一下,那人自己就倒地上了,口吐白沫,当场就死了!跟李三根本没多大关系!”
“可顺天府的仵作验尸,却说那人是被人重击后心,导致心脉破裂而亡!一口咬定,就是李三下的重手!”
“现在,人证物证俱在,李三被关进了顺天府大牢,怕是……凶多吉少了!”
王五越说越气:“这他娘的,明摆着是有人在搞我们!我怀疑,就是东厂那帮狗娘养的在背后使坏!”
沈墨的眼神,瞬间冷了下来。
冯保的报复,来了!
而且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!
他知道,自己被陆炳“闭门思过”,冯保不敢直接来动自己,所以,就把目标,对准了自己手下的人。
这是要剪除自己的羽翼,让自己变成一个光杆司令!
好毒的计策!
“死者是什么人?查了吗?”沈墨冷静地问道。
“查了。”王五连忙回答,“就是个街上的混混,平日里游手好闲,没什么正经营生。”
“仵作呢?是顺天府的哪个仵作?”
“叫赵德,在顺天府干了十几年了,据说手艺不错,为人也还算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沈墨冷笑一声。
这世上,哪有那么多公道。无非是,给的钱够不够多罢了。
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李三要是死在顺天府大牢里,我们北镇抚司的脸,可就丢尽了!”王五急道。
“不急。”沈墨摆了摆手,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。
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冯保的这个计策,看起来天衣无缝。
人证,有了。物证(尸体),也有了。而且案子是在顺天府审,锦衣卫就算想插手,也名不正言不顺。
想救李三,难如登天。
但,这是对别人而言。
对他沈墨来说,任何阴谋诡计,都有一个致命的破绽。
那就是,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,都有自己的“死法”。
“王五。”沈墨停下脚步,看着他,“你现在,马上去办几件事。”
“第一,派人去盯住那个仵作赵德,把他这几天见过什么人,收过什么钱,都给我查得一清二楚!”
“第二,再派人去查查那个被打死的混混,他最近是不是发了一笔横财,他的家人,现在在什么地方!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沈墨的语气,变得异常严肃,“你想办法,去见李三一面。告诉他,不管顺天府怎么审,怎么用刑,都不要认罪!就一口咬定,自己是冤枉的!我,一定会救他出来!”
“大人……”王五有些犹豫,“顺天府大牢,看得严,我怕是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!”沈墨的语气,不容置疑,“就算是闯,你也要给我闯进去!告诉李三,想活命,就听我的!”
“是!”王五感受到沈墨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,不敢再多言,立刻领命而去。
王五走后,沈墨再次坐回了书桌前。
但他看的,不再是漕银失窃案的卷宗。
他的脑海里,正在构建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网。
冯保,东厂,顺天府,仵作,混混……
这些人,像一颗颗棋子,被一条无形的线,串联在了一起。
而他,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条线,然后,狠狠地扯断它!
他知道,冯保的这个计划,虽然毒辣,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。
那就是,参与的人,太多了。
人一多,就容易出纰漏。
那个仵作赵德,收了钱,做了伪证,他就是个突破口。
那个被打死的混混,他既然是被人收买来“碰瓷”送死的,那收买他的人,为了让他安心,一定会给他的家人一大笔钱。
而这笔钱,就是另一个突破口。
最关键的是,为了让这个计划万无一失,冯保一定会派人,去“灭口”。
比如,那个收了钱的仵作。
一个活着的,知道真相的仵作,始终是个威胁。只有死人,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。
沈墨的嘴角,勾起了一丝冷酷的弧度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那个叫赵德的仵作头顶上,即将浮现出一行血淋淋的小字。
【赵德:距死亡X日。】【死法:被灭口,自尽/被杀。】
冯保,你以为你在第五层,布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杀局。
你却不知道,我,在第十层,俯视着你的一举一动。
你想用我的人,来打我的脸?
那我就用你的计,来拔掉你的牙!
……
深夜,顺天府,仵作房。
赵德辗转反侧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一闭上眼,就是白天那具尸体的样子,和他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份假的验尸报告。
他干了半辈子仵作,摸过的尸体,比吃过的饭都多。
那人是死于心脉破裂,没错。
但那根本不是外力重击造成的,而是……中了某种烈性毒药,导致心脏骤停!
他撒了谎。
为了那一百两黄澄澄的金子,和他女儿的后半生幸福,他昧着良心,撒了谎。
送钱来的人说了,只要他照做,不仅他女儿的病有钱治了,以后还能在京城,过上好人上人的生活。
他知道,对方是东厂的人,是他惹不起的存在。
他只能照做。
可是,他的心里,总是不安。
他总觉得,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,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。
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仵作房的门,被轻轻地推开了。
一道黑影,悄无声息地,闪了进来。
“谁?”赵德吓得一个激灵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那黑影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映出他手中一柄短刀的寒光。
赵德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他明白了。
这是……来灭口的!
“好汉饶命!好汉饶命!”赵德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,拼命地磕头,“钱……钱我不要了!我明天就去顺天府尹大人那里说实话!求求你,别杀我!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那黑影,依旧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,一步一步地,朝着赵德,逼近。
那冰冷的杀意,让赵德彻底绝望了。
他知道,自己今晚,必死无疑。
就在那黑影举起短刀,准备刺下的时候。
“砰!”
仵作房的屋顶,突然破开一个大洞!
一道身影,如同天神下凡,从天而降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了那黑影的面前!
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来人,正是沈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