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间里的空气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,紧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剩下的那几个东厂番子,眼珠子瞪得溜圆,直勾勾地看着窗外。楼下,他们那个同伴摔在青石板上,脑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
死了?
就这么……被扔下去了?
他们的大脑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。他们是东厂的人,是京城里横着走的主儿,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?别说一个锦衣卫千户,就是兵部侍郎见了他们,也得客客气气的。
可眼前这个姓沈的年轻人,先是让人砍了小李子的手,现在又亲手把老张给扔下了楼!
他疯了吗?他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?
王五和他身后的几个缇骑,也是心头狂跳。
刺激!太他娘的刺激了!
他们跟着陆远的时候,也跟东厂的人起过冲突,但最多也就是推搡几下,骂上几句,谁也不敢真动手。可今天跟着沈大人,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,东厂的人就一死一残了!
王五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,一半是紧张,一半是兴奋。他觉得,这才是锦衣卫该有的样子!管你什么东厂西厂,惹到老子头上,就得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!
沈墨杀了人,脸上却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,就好像只是随手扔了一件垃圾。他转过身,慢条斯理地走到桌边,重新拿起那双沾了血的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,细细地嚼着。
他这副样子,让剩下的那几个东厂番子,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人……不是疯子,他是个魔鬼!
他根本没把东厂放在眼里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为首的那个番子嘴唇哆嗦着,想放几句狠话,可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怕了,是真的怕了。他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对,下一个从窗户飞出去的就是他。
沈墨咽下嘴里的菜,抬起眼皮,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,“不打算下去给你们的同伴收尸吗?还是说,你们也想下去陪他?”
这话一出口,那几个番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就往门外冲,生怕跑得慢了,就步了同伴的后尘。
“滚!”王五对着他们的背影,恶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看着那几个狼狈逃窜的背影,沈墨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他知道,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
他杀了东-厂的人,还是当着冯保的面。这梁子,算是结死了。
他转头,目光再次投向了对面茶楼的二楼。
冯保还坐在那里,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墨,那眼神,像是要把沈墨生吞活剥了一样。
沈墨能清楚地看到,冯保头顶那行血字,似乎都因为主人的愤怒而变得更加鲜艳了。
[冯保:距死亡二十年。][死法:病死。]
二十年。
沈墨心里盘算着。这家伙能活二十年,最后还是病死的,说明他命硬得很,这二十年里,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他,都失败了。自己现在想靠武力直接干掉他,根本不现实。
这是一个长期的敌人,一个需要用脑子,用手段,慢慢去磨死的敌人。
今天,只是一个开始。他要让冯保,让整个东厂都知道,他沈墨,不是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。你想动我,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!
就在这时,对面的冯保,动了。
他缓缓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,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走下了茶楼。
他要过来!
王五的脸色瞬间就变了,他紧张地凑到沈墨身边,压低了声音:“大人,冯保过来了!这家伙是东厂督公的心腹,出了名的心狠手辣,不好对付啊!要不……我们先撤?”
在王五看来,今天已经把东厂得罪死了,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回北镇抚司,有指挥使大人撑腰,总比在这里跟冯保硬碰硬强。
“撤?”沈墨笑了,“为什么要撤?我倒想看看,这位冯公公,想跟我说点什么。”
他心里清楚,现在不能退。一旦退了,气势上就输了。以后再对上东厂,自己手下这帮人心里就会先矮一头。
他不但不能退,还要迎上去!
很快,雅间的门帘被掀开。
冯保在一群番子的簇拥下,走了进来。
他一进来,整个雅间的温度,仿佛都降了好几度。他那张没什么胡须的脸,白得有些不正常,一双眼睛像是藏在阴影里的毒蛇,让人看了心里发毛。
“咱家,就是东厂冯保。”冯保的声音不尖,但带着一股子阴柔的劲儿,让人听了很不舒服,“想必,这位就是一夜之间连破大案,从百户升任千户,威风八面的沈大人了吧?”
他嘴上说着“威风八面”,但语气里的讥讽,谁都听得出来。
沈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对着冯保,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:“原来是冯公公,久仰大名。不知冯公公大驾光临,有何指教?”
他既不行礼,也不自称“卑职”,完全是一副平起平坐的姿态。
冯保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一个锦衣卫千户,在他这个东厂提督面前,竟然敢如此托大!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冯保的视线,扫过地上那滩血迹,和那只断手,最后落在了被踹开的窗户上,“咱家只是好奇,沈大人这酒楼,怎么还吃上人肉了?”
“刚才,咱家亲眼看见,沈大人手下的一个番子,从这窗户里飞了出去,摔得脑浆都出来了。”
“沈大人,你是不是该给咱家,给东厂,一个交代?”
冯保的声音陡然转冷,一股无形的压力,朝着沈墨压了过去。他身后的那些番子,也都握住了腰间的刀柄,一个个面露凶光。
气氛,瞬间剑拔弩张!
王五和他手下的缇骑,也都毫不示弱地拔出了绣春刀,护在了沈墨身前。
“交代?”沈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“冯公公,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。”
“你的手下,冲到我的地盘,对我这个朝廷任命的锦衣卫千户动手动脚,出言不逊,还说我们锦衣卫是狗。”
“我的人,出手自卫,不小心斩断了他一只手,这叫‘正当防卫’。”
“至于另一个,他自己脚下打滑,失足坠楼,那叫‘意外’。”
“这两件事,哪一件,需要我给你交代?”
沈墨慢悠悠地说道,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耳光,扇在冯保的脸上。
“你!”冯保气得脸色发白。
他见过嚣张的,但没见过这么嚣张的!
把人手砍了叫正当防卫?把人从楼上扔下去叫意外?
这他娘的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?
“好一个正当防卫!好一个意外!”冯保怒极反笑,“沈墨,你以为你攀上了陆炳,咱家就动不了你吗?”
“咱家告诉你,在京城这地界,得罪了我们东厂,就算是天王老子,也保不住你!”
“来人!”冯保猛地一挥手,厉声喝道,“把这个藐视东厂,残杀我东厂袍泽的凶徒,给咱家拿下!如有反抗,格杀勿论!”
他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!
他身后的番子们,早就憋了一肚子火,听到命令,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!
“保护大人!”王五大吼一声,带着手下的弟兄,迎了上去。
“锵!锵!锵!”
狭小的雅间里,刀光剑影,瞬间战作一团!
东厂的番子,个个都是好手,招式阴狠毒辣。但王五他们,也是锦衣卫的精锐,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真动起手来,丝毫不落下风。
一时间,兵器碰撞声,怒吼声,响成一片。
而沈墨和冯保,这两个主角,却都没有动。
他们只是站在战圈的两端,冷冷地看着对方。
冯保的眼神,像是要喷出火来。他没想到,沈墨的手下,竟然真的敢跟东厂大打出手!
而沈墨的眼神,却依旧平静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冯保,落在了冯保身后一个不起眼的随从身上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精明干练的年轻太监,一直低着头,没什么存在感。
但在沈墨的视野里,这个人的头顶,却悬浮着一行让他很感兴趣的血字。
[张诚:距死亡一个时辰。][死法:马匹受惊,被踩踏而死。]
一个时辰后,就会被马踩死?
有意思。
沈墨的嘴角,勾起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弧度。
他看着冯保,突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冯公公,你今天出门,没算算黄历吗?”
冯保一愣,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沈墨慢悠悠地继续说道:“我看你印堂发黑,煞气缠身,今日,怕是有血光之灾啊。”
“尤其是……你身边的人。”
沈墨的目光,若有若无地瞥向了那个叫张诚的太监。
“我劝你,还是赶紧带着你的人回去,晚了,怕是有人……就回不去了。”
这话,说得神神叨叨,莫名其妙。
在别人听来,这就是纯粹的诅咒和挑衅。
但听在冯保的耳朵里,却让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沈墨那双平静得有些诡异的眼睛,他竟然真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安。
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。
“啊!”一声惨叫响起。
一名东厂番子,被王五抓住一个破绽,一刀捅穿了肚子,当场毙命。
战局,出现了第一个伤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