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天还未亮。
沈墨就已经醒来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，独自一人，走到了院子里的仓库。
这里，堆放着黑佛前两天送来的那些“礼物”。
五十把崭新的百炼钢刀，五十套做工精良的皮铁合甲。
在昏暗的晨光下，这些冰冷的杀人工具，泛着幽幽的寒光。
沈墨随手拿起一把钢刀，抽刀出鞘。
“锵！”
一声清越的龙吟。刀身笔直，寒气逼人，刃口上，还能看到细密的，折叠锻打的纹路。
好刀！
绝对是军中督造的精品，寻常的江湖货色，跟这个比起来，简直就是烧火棍。
他又拿起一件铁甲。
甲片厚实，用牛皮筋串联，关键部位，还加了护心镜。分量不轻，至少有三十斤。这种甲，寻常的弓箭，根本射不穿。
沈墨的眼神，变得有些复杂。
他知道，陆文昭送来这些东西，用意极深。
这既是“诱饵”，也是“毒药”。
一方面，他在向沈墨展示他的实力和诚意。
看，你想要的这些东西，对于别人来说，是千难万难的禁品。但对我陆文昭来说，不过是举手之劳。只要你跟我合作，兵器、铠甲、钱粮，要多少有多少。
这对于一个刚刚起步，急需武装力量的势力来说，是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但另一方面，这些东西，也给沈墨，套上了一个致命的枷锁。
私藏军械，等同谋逆。
这五十套兵甲，就是五十个催命符。一旦被官府发现，根本不需要任何审判，直接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陆文昭把这柄双刃剑，递到了沈墨的手里。
收下，你就等于，把自己的一个巨大把柄，主动交到了他的手上。从今往后，他想让你生，你就生，想让你死，你就得死。
不收？
那你就是不识抬举，敬酒不吃吃罚酒。那接下来，就不是谈合作了，而是直接掀桌子，派大军围剿。
好一招阳谋！
逼着你，不得不把毒药，当成解药给吞下去。
沈墨的嘴角，勾起一丝冷笑。
他蹲下身，仔仔细-细地，检查着那些铠甲和刀柄。
果然，在刀柄的末端，和铠甲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甲片上，他发现了一个，极其微小的，几乎无法察觉的烙印。
那是一个“丰”字。
丰字营！
沈墨的脑海里，立刻浮现出了这个名字。
京城三大营之一，负责拱卫京师的精锐部队。而丰字营的现任都督，正是陆文昭的亲信之一。
原来如此。
陆文昭不仅是在展示实力，他还在不动声色地，告诉沈墨他的力量，渗透到了何种地步。连京营的军械，他都能随意调动。
“有点意思……”沈墨心里盘算着。
这既是威胁，但换个角度想，也是一个重要的情报。它让沈墨，对陆文昭的势力范围，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。
他站起身，把刀，重新插回了刀鞘。
这些东西，他必须收下。但他绝不会，因此就被陆文昭牵着鼻子走。
你给我毒药，我就能，把毒药，变成我自己的补药。
等我用你给的兵器，练出了一支虎狼之师，到时候，谁是谁的催命符，可就不好说了。
他走出仓库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王五、李豹、赵全，还有李三，都已经等在了院子里。
每个人的脸上，都写满了凝重和不安。
“大人，都准备好了。”王五上前一步，递过来一个包袱，“这里面是干粮和水，还有一些伤药。另外，这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，您带在身上，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李豹也凑了上来：“沈爷，染坊那边，石大哥他们已经过去了。我让兄弟们在下河村，也备好了快马和替换的衣服。您要是一声令下，我们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墨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。
他没有接王五的包袱，只是，从里面，拿出了水囊，挂在了腰间。
“信上说，一人一骑。备酒一席。我连干粮都不需要带。”他淡淡地说道。
众人看着他，都说不出话来。
他们觉得，沈墨的这种镇定，简直不似凡人。那可是鸿门宴啊，他却真当是去赴宴喝酒一样。
沈墨没有理会他们，自顾自地，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。
他今天，穿了一身，最普通不过的，青色布衣。就是那种，扔到人堆里，就再也找不着的大路货。
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。
那把削铁如泥的夏朝匕首，他留在了房间里。
他甚至，连一根防身的短棍，都没有拿。
他要做的，就是“一人一...骑”。
多一件东西，都算他输。
“大人，您……您真的，连件兵器都不带？”王五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带兵器干什么？”沈墨反问，“去跟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拼刀子吗？我这三脚猫的功夫，够人家看吗？”
他这话说的，虽然是事实，但听在众人耳朵里，却更觉得心慌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墨的语气，不容置疑，“记住我昨天说的话。这是一场心理战。我越是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，他就越是摸不透我的底细。他看到的，只是我想让他看到的。”
他整理好衣衫，环视了一圈众人。
“我不在的时候，家里，就交给你们了。王五，你坐镇烂瓦罐，总揽全局。李豹，你守好染坊，那里是我们的根。赵全，管好后勤，别出乱子。”
“是！”三人齐声应道。
最后，他的目光，落在了李三的身上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但一个眼神，已经，交换了所有的信息。
“我走了。”
沈墨说完，便转身，朝着院门口，大步走去。
他的背影，在清晨的阳光下，被拉得很长。
看起来，有些单薄。
但，却又透着一股，说不出的，决绝和坚定。
王五和李豹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拳头，不自觉地，握紧了。
他们什么也做不了，只能在心里，默默地祈祷。
院门口，一匹黑色的骏马，早已备好。
沈墨翻身上马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，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等我回来，喝酒。”
说完，他双腿一夹马腹，那匹骏马，便如离弦之箭一般，窜了出去，很快，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。
只留下，一院子的人，怔怔地，站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