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,整个烂瓦罐的破院子,连同刚刚盘下来的废弃染坊,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高速运转起来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气氛。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,各司其职,不敢有丝毫的懈怠。他们都知道,三天后,自家大人那场“一人一骑”的赴约,将决定他们所有人的生死。
王五彻底撒了欢,他拿着沈墨给的充足银子,把他这些年在京城地下世界里积攒下来的人脉,发挥到了极致。
茶馆里的伙计,酒楼里的说书人,码头上的扛包工,甚至是一些衙门里不入流的小吏……这些平日里看似不起眼的角色,都成了王五的眼睛和耳朵。
一张关于城南十里亭周边的详细地图,很快就送到了沈墨的案头。上面用朱砂和墨笔,清清楚楚地标记着每一条小路,每一片树林,甚至连哪个山坡适合藏人,哪个洼地便于躲藏,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“大人,您看,”王五指着地图,唾沫横飞地介绍着,“这十里亭,建在官道边上,前后都是一马平川,视野开阔,不利于大部队埋伏。但是,它东西两侧,各有一片小树林,距离大概三百步,要是藏个百八十个弓箭手,绝对是神不知鬼不-觉。”
“另外,亭子后面,大概一里地,有个叫‘下河村’的小村子,里面住了十几户人家。我已经派人去打过招呼了,到时候,咱们的人,可以扮成村民,在那边接应。万一有变,您往南边跑,进了村子,就安全了。”
沈墨看着地图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王五的办事能力,确实没得说。这些情报,对于他制定后备计划,至关重要。
“人手安排得怎么样了?”沈墨问道。
“您放心!”王五拍着胸脯,“从咱们这儿到十里亭,十里官道,我安排了二十个点。每个点两个人,扮成小贩、农夫、赶路的,绝对不会引人注意。每个点之间,都有咱们的信鸽,只要那边一有动静,一炷香之内,消息就能传回烂瓦罐!”
“好,做得很好。”沈墨赞许道,“记住,让他们只看不动,安全第一。”
“明白!”
另一边,李豹的效率也高得惊人。
他拿着沈墨给的银票,几乎是用砸的方式,从原主人手里,把那座废弃的染坊给盘了下来。地契到手的当天,他就带着几十号新收的小弟,浩浩荡荡地开了进去。
那座染坊,确实是个好地方。占地极大,足有七八亩,比烂瓦罐这个小破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高高的院墙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院子里面,有好几个独立的大跨院,还有一排排的厂房和仓库,足够容纳几百人。
李豹按照沈墨的吩咐,第一件事,就是加固院墙。他找来了最好的工匠,在原来的墙体上,又加高了三尺,上面还铺设了碎瓷片和铁蒺藜,别说是人,就是猴子都别想轻易翻进来。
更重要的,是挖地道。
染坊原本就有几条排污水的暗渠,年久失修,早已堵塞。李豹找来了几十个最能干活的苦力,二十四小时,三班倒,轮流开挖。
他不仅要把原来的暗渠给挖通,拓宽,加固,还要按照沈墨画的图纸,再额外挖出三条全新的,通往不同方向的秘密通道。
一条,通往染坊后面的一条臭水河,出口设在水下,极其隐蔽。
一条,通往附近一个破败的城隍庙,出口就在神像的底座下面。
最后一条,也是最长的一条,直接挖到了烂瓦罐区域的一口枯井里。
这三条地道,就是他们最后的生命线。一旦新据点被围,他们就能通过这些地道,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。
赵全和王五则负责起了“蚂蚁搬家”的重任。
黑佛送来的那五十把钢刀,五十套盔甲,可都是要命的玩意儿。白天,他们把这些东西,混在破布、烂木头里,用板车一车一车地往染坊那边运。到了晚上,则由石他们几个,一人扛着几套,利用夜色,悄无声息地转移。
整个过程,小心翼翼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而石和他那六个族人,这两天则显得有些……无所事事。
沈墨不让他们参与这些琐碎的事情,只是让他们待在院子里,养精蓄锐。每天就是吃,练,睡。
院子里,堆满了从外面买来的新鲜肉食,沈墨让他们放开了吃,管饱。这些夏朝勇士的饭量,大得惊人,七个人一天的伙食费,就顶的上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。
但沈墨一点也不心疼。他知道,这些人,吃得越多,力气就越大,战斗力就越强。他们,是他手里最锋利,也是最坚不可摧的矛与盾。
沈墨尝试着,用更复杂的手势和词语,跟石交流这次的行动计划。
他告诉石,这次去见的那个人,很危险,但不能直接打。他需要石带着族人,提前埋伏在十里亭东侧的那片树林里。没有他的命令,绝对不能出来。
“等……信号……”沈墨指了指天上,做了一个烟花绽放的动作,“看到这个,就,出来。杀!”
石看着沈墨的动作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充满了困惑。
他不明白,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等着。也不明白,为什么看到天上有“花”就要杀人。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,敌人,就在眼前,举起斧头,砍过去,就完了。
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不懂,但他选择相信沈墨。这个给他们食物,给他们住处,对他们没有恶意的小个子,是他们的“首领”。首领的命令,必须服从。
两天的时间,一晃而过。
赴约的前一天晚上,所有的准备工作,都已经基本就绪。
王五的情报网已经铺开,李豹的染坊基地也初具雏形,至少,那几条救命的地道,已经挖通了。
夜深人静。
院子里的人,大多已经睡下。但所有人都睡得不踏实,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。
沈墨的房间里,还亮着灯。
他没有睡。
他面前的桌子上,摊着一张白纸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在复盘。
从决定赴约开始,他下达的每一个命令,每一个安排,他都在脑子里,一遍又一遍地过。
王五的情报网,有没有疏漏?
李豹的工程,会不会被人发现?
陆文昭会不会声东击西,目标其实是烂瓦罐?
李三作为奇兵,应该藏在哪个位置,才能起到一击必杀,或者说,一击必震慑的效果?
石他们,能不能准确理解自己的命令?
无数个问题,在他的脑海里盘旋。
他知道,自己这次,是在走钢丝。脚下,就是万丈深渊。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,都可能导致,万劫不复。
但他心里,没有恐惧,反而,有一种,久违的兴奋。
这就像是一场,赌上了身家性命的棋局。而他的对手,是这个时代,权势最顶尖的枭雄之一。
刺激。
实在是太刺激了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,写下了三个字。
“我是谁?”
他看着这三个字,陷入了沉思。
对陆文昭来说,他沈墨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一个,运气好,闯入夏朝地宫,得了秘宝的穷秀才?
一个,心狠手辣,能在一夜之间,坑杀几十个悍匪的江湖过江龙?
一个,拥有非人力量的“怪物军团”的神秘首领?
陆文昭对他,充满了好奇,也充满了忌惮。他想得到沈墨的秘密,又怕沈墨的力量会反噬自己。
这种复杂的心态,就是沈墨可以利用的,最大的筹码。
“我要让他,看不透我。”沈墨喃喃自语。
他要表现得,既有合作的诚意,又有随时可以掀桌子的实力。
既要让他看到利益,又要让他感觉到威胁。
这个度,必须拿捏得,恰到好处。
门,被轻轻推开。
李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,走了进来。
“大人,该歇息了。”他把汤碗,放在桌上。
沈墨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问道:“李三,你说,人真的能长生吗?”
李三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沈-墨会问这个。
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不过,属下觉得,活那么久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哦?为什么?”
“每天,都是打打杀杀,或者,被人追杀。活一天,和活一万天,又有什么区别?”李三的回答,很实在。
沈墨笑了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
他端起肉汤,一饮而尽。
“睡了。明天,还有一场大戏,要唱。”
他站起身,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,亮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