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清晨,总是充满了烟火气。
早起的摊贩已经支起了炉灶,包子的香气,油条的焦香,混杂着豆汁那独特的酸味,在空气中弥漫。
沈墨骑着马,不快不慢地,穿行在渐渐变得热闹起来的街道上。
他看起来,就像一个,要去城郊办事的普通市民。神态自若,甚至还有闲心,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景致。
但他的心,却像一张拉满的弓,警惕着周围的一切。
从他离开烂瓦罐的那一刻起,他就感觉到,至少有四五道目光,落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这些目光,很隐晦,很专业。
有的,来自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。那小贩的眼神,看似在招揽顾客,但余光,却始终,锁定着他的方向。
有的,来自路边茶楼二楼的窗户后面。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,但沈墨能感觉到,那道视线,如同鹰隼一般,锐利。
还有的,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看似不经意地,与他擦肩而过,却在他经过后,又悄然放慢了脚步,缀在了他的身后。
锦衣卫。
或者说,是北镇抚司的缇骑。
沈墨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陆文昭,果然是滴水不漏。
他一边,摆出“一人一席”的姿态,邀请自己去赴宴。另一边,却又派出了这么多暗哨,从自己一出门,就进行全程监控。
这是在示威,也是在试探。
他在告诉沈墨:你在我眼里,是透明的。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
如果沈墨此刻,表现出任何的慌乱,或者试图甩掉这些尾巴,那在陆文昭看来,就是心虚的表现。
所以,沈墨,什么都没做。
他就像,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尾巴一样。
依旧,保持着原来的速度,原来的路线,朝着南城门的方向,悠然而去。
他甚至在路过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时,还翻身下马,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炊饼。
一个自己吃,另一个,则掰碎了,喂给身边的坐骑。
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,都愣住了。
他们监视过无数的江洋大盗,朝廷重犯。那些人,在被他们盯上之后,哪个不是如惊弓之鸟,想方设法地逃窜?
像沈墨这样,跟没事人一样,还有闲心买东西喂马的,他们是头一次见。
这个人,是真的傻,还是,真的有恃无恐?
他们看不透。
而这,正是沈墨想要的效果。
他要让陆文昭,也看不透。
沈墨心里很清楚,自己今天,最大的底牌,到底是什么。
不是李三的神出鬼没。
不是石他们的刀枪不入。
而是,信息差。
陆文昭以为,他已经掌握了沈墨的大部分秘密。他知道沈墨有黄金,知道沈墨有一群战斗力爆表的“家臣”,甚至,他还猜到了,这和西山地宫里的夏朝遗藏有关。
但他不知道的,是更核心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,石他们,根本不是什么“家臣”,而是一群,来自四千年前的,真正的夏朝战士。
他更不知道,石他们那非人的力量,来源于什么。他或许会猜测是某种武功,或者丹药。但他绝对想不到,那是一种,从根本上,改变了人体构造的,近乎于“进化”的力量。
他以为他要的“长生”,是一种丹方,或是一种秘法。
但他不知道,沈墨手里掌握的,是一把,可以量产“超人”的钥匙。
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差距,就是沈墨今天,敢于一人一骑,独闯龙潭的,最大底气。
陆文昭以为自己是猎人,沈墨是狐狸。
但他不知道,他眼里的这只“狐狸”,其实,是一头,披着狐狸皮的史前霸王龙。
穿过喧闹的城区,眼前,便是高大巍峨的南城门。
守城的兵丁,懒洋洋地靠在墙边,对进出的人,只是随意地扫上一眼。
沈墨顺利地出了城。
城外的景象,豁然开朗。
官道宽阔平整,像一条黄色的带子,延伸向远方。道路两旁,是已经收割过的田野,显得有些萧条。
空气,比城里,要清新许多,也,冷冽许多。
路上的行人,渐渐稀少。
那种,被窥视的感觉,却越来越强烈。
沈墨知道,真正的考验,要来了。
城里人多眼杂,陆文昭的人,还会有所顾忌。到了这城外,天高皇帝远,他就可以,肆无忌惮了。
沈墨依旧,不为所动。
他甚至,还哼起了,不成调的小曲。那曲调,轻松愉快,完全不像是,要去赴一场生死之约的人。
他骑着马,走了大概半个时辰。
远远的,一座孤零零的亭子,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。
那应该,就是十里亭了。
亭子,建在一个小小的坡地上,四面透风。正如王五地图上所画,亭子的左右两侧,各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。而在亭子的后方,则是一望无际的田野。
确实是个,便于设伏,也便于跑路的地方。
沈墨勒住了马缰,没有立刻上前。
他眯起眼睛,仔细地,打量着远处的亭子,和周围的环境。
亭子里,空无一人。
一阵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显得,格外萧瑟。
周围的树林里,一片死寂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越是安静,就越是反常。
沈墨敢用项上人头担保,那两片树林里,现在,绝对已经,布满了弓箭手。
只等他,一走进亭子,就会有无数的箭矢,将他,覆盖。
沈墨的心,跳得,比平时,快了一点。
但他脸上,依旧,古井无波。
他知道,陆文昭,在等。
等他,做出选择。
是掉头就走,还是,硬着头皮,走进那个死亡陷阱。
这,是第一道考验。
考验他的,胆色。
沈墨笑了笑。
他双腿,轻轻一夹马腹。
黑色的骏马,再次,迈开了步子,不疾不徐地,朝着那座,充满了杀机的亭子,走了过去。
他走得很慢,很从容。
仿佛,不是走向刑场,而是,走向自家的后花园。
一百步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距离亭子,越来越近。
沈墨甚至能,清晰地感觉到,从两侧树林里,透出的,那一道道,冰冷的,带着杀意的目光。
他能想象得到,在那幽暗的林间,已经有,上百张弓弩,对准了他。
只要一声令下,他就会,瞬间,变成一个刺猬。
终于,他走到了亭子前。
他翻身下马,将马缰,随意地,拴在了亭子的一根柱子上。
然后,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,就那么,大喇喇地,走进了亭子。
亭子中央,果然,摆着一席酒。
一张小方桌,两个蒲团,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
只是,酒是温的。
人,却不在。
沈墨也不在意。
他自顾自地,在其中一个蒲-团上,坐了下来。
然后,他拿起酒壶,给自己,倒了一杯酒。
酒香,醇厚。
是上好的女儿红。
他端起酒杯,放在鼻尖,闻了闻,却不喝。
他只是,静静地,坐着。
像一个,极有耐心的,猎人。
等着,他的猎物,出现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周围,依旧是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风,吹过亭角的,呜呜声。
就在沈墨,快要以为,陆文昭是想用这种方式,来消磨他的耐心时。
一个,温和的,带着笑意的声音,从他身后,响了起来。
“沈先生,好胆色。让你,久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