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说出那句“一个人去”之后,整个院子,死一样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张着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王五的脸,从最开始的担忧,瞬间变成了涨红,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不解和极度愤怒的颜色。他往前抢了两步,几乎是指着沈墨的鼻子。
“大人!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!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尖锐得有些刺耳,“一个人去?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废物,是累赘?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?”
他实在是气急了。在他心里,沈墨就是他们的天,是他们的主心骨。现在天要去一个明摆着是龙潭虎穴的地方,还是一个人去,这让他怎么可能接受?这不叫胆色,这叫送死!
“王五!怎么跟大人说话呢!”李豹在一旁,猛地拽了他一把,嘴上虽然在呵斥,但脸上的表情,跟王五比起来,也是半斤八两。
他转向沈墨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那谄媚的劲儿都顾不上了,语气里满是哀求:“沈爷,王五他就是个粗人,不会说话,您别往心里去。可他说的话,理不糙啊!那个陆文昭是什么人?北镇抚司的二当家!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!您一个人去,那不就是羊入虎口吗?连个帮您挡刀的人都没有啊!”
赵全更是吓得腿都软了,他虽然没说话,但那张煞白的脸,哆嗦的嘴唇,已经把他的心思表露无遗。他现在只觉得天都要塌了,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,怎么又要去招惹那种神仙打架的事情里去。
院子里,唯一保持着镇定的,只有两个人。
一个是李三。
他从始至终,一句话都没说。只是从沈墨说出决定之后,他就默默地站到了沈墨的身后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是一个在发生任何突发状况时,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位置。他的手,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,但那副姿态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你去,我便去。赴汤蹈火,生死相随。
另一个,就是石。
他和他的六个族人,听不懂沈墨他们这些复杂的对话。但他们能感受到气氛的剧变。石那双单纯却又锐利的眼睛,看看激动的王五,又看看面色凝重的沈墨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墨怀里那封信上。
他虽然不识字,但他能感觉到,那是一件,危险的东西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发出一声低沉的,像是野兽一样的呼噜声,然后用他那根巨大的手指,指了指外面,又指了指自己,最后,握紧了拳头。
意思很明确:要去打架?带上我。
沈墨看着眼前众人截然不同的反应,心里,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知道,他们是真的在关心自己。王五的暴躁,李豹的劝阻,赵全的恐惧,李三的追随,石的请战……这些人,已经不知不觉中,将他当成了真正的依靠。
他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,反而带着一种,让众人心安的力量。
“都别这么紧张,天,塌不下来。”
他先是拍了拍王五的肩膀,示意他冷静下来,“王五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你想想,如果陆文昭真的想用强,他今天还会派黑佛来送信吗?”
王五愣住了,下意识地问道:“那……那他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敢。”沈墨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或者说,他没有十足的把握。乱葬岗那一战,我们展现出来的力量,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。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人,手里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。那七个刀枪不入的‘怪物’,就是我们最大的底牌。”
沈墨的目光,扫过石和他身后的族人。
“你想想,如果我带着石他们,浩浩荡荡几十号人杀过去,会是什么结果?”
“那……那肯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!”王五想也不想地说道。
“不。”沈墨摇了摇头,“那样,只会让他,彻底撕破脸。他会在十里亭周围,布下天罗地网,用几百上千的官兵,用数不清的弓弩,把我们所有人,都射成刺猬。”
“他陆文昭是北镇抚司指挥佥事,调动这点人马,对他来说,易如反掌。到时候,我们就是有通天的本事,也得死无葬身之地。而且,还会背上一个‘聚众谋反’的罪名,死都死得不干净。”
这番话,像是一盆冷水,瞬间浇在了王五和李豹的头上。
他们只想着怎么打,怎么杀,却忘了对方的身份。那不是江湖仇杀,那是跟朝廷作对!跟国家暴力机器硬碰硬!他们这点人,还不够塞牙缝的。
“可……可是您一个人去,他就不会动手了吗?”李豹还是不放心。
“他更不敢。”沈墨的眼神里,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锐利,“他要的,不是我的命。他要的,是西山地宫里的那个秘密。是关于‘长生’的秘密。这个秘密,现在只有我知道。杀了我,对他有什么好处?他四十年的心血,就全都白费了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,恰恰是告诉他,我手里有他不敢动我的底牌。我越是坦然,越是显得有恃无恐,他就越是会忌惮,越是会觉得我深不可测。”
沈墨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这就像是两个赌徒在赌桌上,我已经亮出了一部分牌,让他看到了我的实力。现在,他想看看我的底牌到底是什么。我如果表现得畏畏缩缩,带上一大帮人给自己壮胆,那不就等于告诉他,我心虚了,我手里的牌,其实也就那么回事。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,一口把我吃掉。”
“反之,我一个人,一匹马。光明正大地去。他反而会想,这个沈墨,他凭什么这么有底气?他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后手?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怕我?这种未知,才是对他最大的威慑。”
“跟陆文昭这种人打交道,打打杀杀,是最低级的手段。攻心,才是上策。”
一番话说完,王五和李豹都沉默了。
他们虽然还是觉得这事悬得慌,但不得不承认,沈墨说的,有道理。他们这些混迹底层的人,想事情,总是停留在谁的拳头硬,谁的人多这个层面上。而沈墨,已经站在了一个,他们无法理解的高度,在和那个高高在上的陆文昭,进行着无声的博弈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能做点什么?”王五憋了半天,终于问出了一句。
他现在算是明白了,自己跟着去,确实是帮倒忙。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墨一个人去冒险,自己什么都不做。
“当然有。”沈墨的脸上,露出了计划之中的笑容,“我一个人去赴约,但你们,可不能闲着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这一趟,是鸿门宴,也是我们的机会。去之前,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。不但要保证我的安全,还要借着这个机会,把我们的根基,扎得更深!”
沈墨走到院子中央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王五!”
“属下在!”王五立刻挺直了腰杆。
“从现在开始,动用你所有的关系,给我把城外十里亭,查个底朝天!地形,官道,附近所有能藏人的树林、村庄、破庙,我都要一张详细的地图!还有,赴约那天,从城里到十里亭的沿途,我要你安排足够的人手,给我盯死了!任何风吹草动,都要第一时间,想办法,传出来!”
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王五的眼睛亮了,这才是他擅长的。
“李豹!”
“沈爷,您吩咐!”李豹也连忙上前一步。
“你之前说的那个废弃染坊,立刻,不惜一切代价,给我盘下来!我要在两天之内,就拿到地契!然后,你亲自带人,把那里给我收拾出来。墙要加高,暗道要挖通,而且要多挖几条!那里,将是我们的新据点,也是我这次赴约,最后的退路!”
“明白!我这就去办!”李豹也领了命令。
“赵全!”
“在……在,大人……”赵全战战兢兢地应道。
“你和王五,留守院子。这两天,把黑佛送来的那些兵器铠甲,全都给我转移到染坊去。记住,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。另外,院子里的防卫,也要加强。我怕,这是陆文昭的调虎离山之计。”
“是,是!小人明白!”赵全连连点头。
最后,沈墨的目光,落在了李三和石的身上。
“石。”沈墨走到他面前,用最简单的词语和手势,比划着,“三天后,打大架。但是,不动手。躲起来,等我信号。”
他又指了指李三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影子。
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虽然他很不理解为什么有架打却要躲起来,但他还是选择了听从沈墨的命令。
“李三,”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,就是我真正的底牌。”
他看着李三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赴约那天,你不用跟在我身边。你,做我的影子。我要你,在陆文昭,绝对想不到的地方,等着我。”
李三没有说话,只是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第一次,闪过了一丝,名为“兴奋”的光芒。
他知道,沈墨交给了他,最重要,也最刺激的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