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千钧一诺

暮色四合，陈家庄的炊烟袅袅升起，混着枣林的清香飘向天际。陈国富搓着手，脸上带着几分拘谨，将王浩让进屋里，又忙着去灶房烧水泡茶。李秀莲则是手脚麻利地端出一碟刚蒸好的红枣糕，摆在炕桌上，脸上堆着朴实的笑。

陈磊给王浩递过一杯粗瓷碗盛着的热茶，目光落在对方的公文包上。那黑色的皮包边角有些磨损，却擦得锃亮，透着一股与乡村格格不入的干练气息。他心里清楚，王浩的到来，绝非偶然。

“陈磊同志，我也是听云溪县供销社的老王提起的。”王浩抿了口茶，开门见山，目光落在炕桌旁那袋晒好的枣干上，“他说你做的枣干，口感和别家不一样，不齁甜，还耐放。我正好负责苍澜市供销社的农产品采购，就特地跑了一趟。”

陈磊心头微动，连忙将那袋枣干推过去：“王哥，您尝尝。这是我改良过的低糖枣干，用的是咱们本地的金丝小枣，晾晒的法子也是跟村里老枣农学的。”

王浩拿起一颗枣干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又咬了一口。酥脆的外皮破开，内里软糯的枣肉带着淡淡的甜香，没有寻常枣干那种腻人的齁味，反而多了一丝清爽。他眼睛一亮，忍不住点了点头：“不错，确实比市面上的枣干强。”

一旁的赵强刚巧来找陈磊，听到这话，脚步顿住，凑到炕边瞪大了眼睛。他下午还在笑话陈磊不务正业，此刻看着王浩的神情，心里头那点轻视，不知不觉散了大半。

“王哥，您要是觉得行，我这批枣干，您能收多少？”陈磊趁热打铁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，又藏着几分谨慎。他知道，这是打开市场的关键一步。

王浩放下枣干，神色认真起来：“我刚才说了，我要订一千斤。但是陈磊同志，我有个条件。”

一千斤！

这话一出，屋里的人都愣住了。陈国富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，李秀莲更是惊得捂住了嘴。赵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，一千斤枣干，那得晒多少红枣？得费多少功夫？

陈磊的心跳也漏了一拍，但他很快冷静下来，在心里快速复盘：自家去年剩下的红枣，加上村里能收来的，凑个几百斤不难，可一千斤，缺口不小。而且，王浩的条件，才是关键。

“王哥，您说，什么条件？”陈磊稳住心神，看着王浩。

“第一，价格。”王浩伸出一根手指，“我给你一毛五一斤，这个价格，比收购商收鲜枣高了不少，你不亏。”

一毛五一斤，确实不低。鲜枣的收购价，往年最好的时候也就一毛，今年还指不定跌成什么样。陈磊点了点头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
“第二，品质。”王浩又伸出一根手指，“这一千斤枣干，必须和你现在这个样品一个味道，不能有一颗发霉的、虫蛀的。而且，你得在半个月内交货。”

半个月！

陈磊皱起了眉头。半个月，要做出一千斤合格的枣干，时间太紧了。光是晾晒，就得五六天，再加上选枣、焯水、烘干，还有原料的收购，处处都是难题。

“王哥，半个月是不是太急了？”陈国富忍不住开口，“一千斤枣干，可不是小数目，俺们村的红枣，还得等一个月才熟呢。”

“这我不管。”王浩摇了摇头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苍澜市的中秋展销会，半个月后就要开了。我要把你的枣干送进去参展，晚了，就赶不上了。这是个机会，你要是抓不住，有的是人想做这笔生意。”

中秋展销会！陈磊眼睛一亮。他记得前世，苍澜市的中秋展销会，是农产品打开销路的黄金平台。不少小品牌，都是靠着展销会一炮而红。

可机会背后，是巨大的压力。

“磊子，这……”李秀莲面露难色，她知道儿子的本事，可一千斤，半个月，实在是太难了。

赵强在一旁挠了挠头，突然开口：“磊子，要是你真能凑够一千斤，我留下来帮你！俺力气大，翻枣、挑枣，啥活都能干！”他刚才盘算了一下，一千斤枣干，就算一毛五一斤，也有一百五十块，比他去工地搬砖强多了。

陈磊看向赵强，心里一暖。这个发小，虽然嘴上没把门的，关键时候却很靠谱。他又看向父母，见他们眼里满是担忧，深吸一口气，看向王浩：“王哥，我答应你。半个月后，一千斤枣干，保质保量，送到苍澜市供销社。”

“好！”王浩一拍大腿，站起身来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，“这是意向书，你签个字。我先付你二十块定金，交货后，结清尾款。”

陈磊接过意向书，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，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他的手，微微有些颤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激动。这是他重生以来，接到的第一笔正经生意。

王浩留下定金，又叮嘱了几句，便匆匆离开了。他还要赶去下一个村子，采购其他农产品。

送走王浩，屋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。

“磊子，你真要接这单生意？”陈国富看着意向书，还是有些不放心，“一千斤啊，半个月，上哪弄这么多红枣？”

“爸，您放心。”陈磊握紧了拳头，目光坚定，“咱们村的红枣虽然还没熟，但是去年肯定还有不少人家存着的。我明天就去挨家挨户收。价格给高点，一毛一斤，肯定有人愿意卖。”

“还有俺！”赵强拍着胸脯，“俺明天就去邻村问问，望枣村、甜枣村，肯定有存枣的！”

李秀莲也松了口气，笑着说道：“那我明天就去喊马大娘她们来帮忙。挑枣、焯水这些细活，女人家干得利索。”

马大娘的手艺好，村里的妇女都信得过她。有她们帮忙，人手的问题就能解决大半。

陈磊看着眼前的家人和发小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，这单生意，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，而是整个陈家庄的战斗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陈家庄彻底热闹起来了。

陈磊和赵强骑着自行车，跑遍了附近的几个村子，挨家挨户收购去年的存枣。一毛一斤的价格，比往年高了不少，村民们都愿意卖。短短三天，他们就收了八百多斤红枣，离一千斤的目标，越来越近。

马大娘带着村里的几个妇女，每天都来陈磊家的后院帮忙。她们坐在芦苇席旁，手脚麻利地挑拣着红枣，把虫眼的、破皮的都捡出来。李秀莲则是守着灶台，一锅接一锅地焯着红枣，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，却始终带着笑容。

陈国富也放下了地里的活，忙着加固棚子，又去镇上买了十几张新的芦苇席，还找来了几个大竹筐，用来装晒好的枣干。

陈磊则是忙前忙后，既要盯着红枣的晾晒，又要把控品质，还要每天晚上复盘当天的进度。

“第一天，收枣两百斤，挑枣一百五十斤，焯水一百斤，晾晒八十斤。进度正常，品质达标。”

“第二天，收枣三百斤，挑枣两百五十斤，焯水两百斤，晾晒一百八十斤。马大娘提出，焯水时加一点甘草，能让枣干更香，采纳。”

“第三天，收枣三百斤，挑枣三百斤，焯水两百五十斤，晾晒两百斤。赵强在望枣村收到一批优质红枣，糖分适中，适合做低糖枣干。”

他把每天的进度和遇到的问题，都记在笔记本上，不断调整着方案。遇到不懂的，就去问刘老汉。刘老汉虽然嘴上不说，却每天都来棚子转一圈，时不时提点几句，帮了他不少忙。

眼看离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，枣干的晾晒也进入了最后阶段。陈磊算了算，按照现在的进度，半个月内交货，完全没问题。

可就在这个时候，天公不作美。

这天晚上，陈磊正在复盘当天的进度，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连忙跑到院子里，抬头一看，只见乌云密布，豆大的雨点，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

坏了！

晾晒的枣干，最怕下雨！

陈磊的脸色瞬间白了。他看着后院棚子里，那些晒了一半的枣干，心里涌起一股绝望。

这场雨，来得太不是时候了。

如果这些枣干被淋湿，不仅会发霉变质，还会耽误交货的时间。到时候，不仅拿不到尾款，还要赔定金。

一千斤枣干的生意，眼看就要黄了。

赵强和马大娘她们也听到了雷声，纷纷跑了出来。看着瓢泼的大雨，所有人都傻了眼。

陈国富跺了跺脚，骂了一句：“这该死的天！”

李秀莲急得眼眶都红了：“这可咋办啊？这么多枣干，要是淋了雨，就全完了。”

陈磊看着倾盆而下的大雨，又看了看棚子里的枣干，脑子飞速运转着。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，保住这些枣干。

突然，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的那几台鼓风机上。那是村里的打谷机上拆下来的，平时用来吹干稻谷的。

一个念头，在他脑海里闪过。
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众人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却异常坚定：“大家别慌！我有办法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