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安排你们偶遇,可没让你出丑。”朱姨娘压低声,“快回去补妆,还有机会的。”
王适再也忍不住,捂着脸跑了。
朱姨娘望着女儿的背影,又是心疼又是气闷,只得嘱咐左右莫要声张。
……
不远处,一株繁茂的玉兰树后。
王小六正静静倚着树干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原本被曹大娘支使去厨房帮忙,择了半筐荠菜,洗了三盆杯碟,手指都泡皱了。后来听麦冬说,这曹大娘和之前被发卖的曹二娘是姐妹,这才恍然大悟——原来是在替姐妹报仇。她索性也不摘菜了,寻个借口溜出来透透气,却不想撞见这么一出好戏。
“这就是嵇叔夜……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嵇康。”
历史人物走进现实。
那份超然物外的气质,比白须老者画中更胜十分,“岩岩若孤松之独立,傀俄若玉山之将崩”。
古人诚不我欺。
她正思忖着要寻个最自然、最不引人注目的机会上前搭话,完成“初次接触”的任务,却不防身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:
“六娘子独自在此,赏花?还是……赏人?”
王小六惊得险些跳起来,心脏骤停了一瞬。
她猛地回头,正对上司马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。
“叔、叔叔安好。”她迅速垂下眼睑,福了福身,故意装出怯生生的模样,声音细若蚊蚋,“我、我随便走走……这就回去……”
司马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并未说话。
王小六试探着迈出两步。
不料对方忽然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:
“我今年方才二十有五,当不得姑娘一句‘叔叔’。”
王小六:“……”
救命!穿越生存手册没教过怎么称呼年轻的反派大佬啊!
待她要解释,那人已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花树深处,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和满腹的惊疑不定。
……
王小六正暗自懊恼,忽听得身后环佩叮当。
回头只见一位宫装妇人含笑而立,身旁跟着的婢女手中捧着个锦盒。正是金乡公主王荣。
“方才远远瞧着,还当是哪个画中走出的仙子,躲在这玉兰树下。”金乡公主执起她的手,细细端详,眼中掠过一丝惊艳,“这般好相貌,这通身的气派……倒有几分像嫂嫂年轻时的模样。”
说着,她从婢女手中取过一支步摇。
那步摇做工极其精致,流苏下的翡翠坠珠剔透欲滴。“我是你荣姑姑。这簪子还是我及笄时太后所赐,今日见着你,倒觉得与你正相配。”
亲自为她簪在了发间。
“多谢荣姑姑。”王小六深深一福,带了几分真情实意。
原来这位便是尚书何晏之妻,恒王胞妹——金乡公主。
“去吧,园子里热闹得很,年轻人该多走动。”金乡公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,语气温和,“若是闷了,或是受了委屈,随时来寻姑姑说话。”
王小六正欲告辞,金乡公主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不必再去偏房帮忙了。醉白阁那边清谈正酣,你若有兴趣,不妨去听听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王小六心中一动——金乡公主这是在给她机会?
待王小六走远,金乡公主才对身旁的妈妈低叹:
“这般品貌气度,若不是房姬所出……该有多好。可惜了……”
婆子点头附和:“老奴瞧着,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亮有神,跟王妃年轻时挺像的。所以殿下才改变主意,让她去醉白阁见见世面?”
“小六和小七都是一样的出身,这两个我都不偏心,谁合眼缘就是谁。”金乡公主笑了笑,目光却有些悠远,“只是今日见小七那番做派……罢了,不提了。”
……
小梨山亭中,恒王府世子王纬携二弟王纪、堂兄王觅以及一众世家子弟在东边亭子里对弈清谈。王适补妆回来,则带着一众贵女,聚在亭中赏花品茗,俨然是众星捧月的中心。
“听说朝廷要给辽东慕容部的左贤王赐婚……”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郎低声说道,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王适。
众女的目光,立刻心照不宣地聚焦在她身上。
王适强自镇定,脸上还带着补过妆后的红晕:“你们看我做什么?”
“不是说……要让你那个姐姐去和亲吗?”另一女郎掩口轻笑,意有所指。
王适把玩着手中的团扇,语气淡漠:“不过是个名分上的姐姐罢了。”
她意指王小六并非王府血脉。这话说得轻飘飘,却像一根针,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正说着,王小六款款而来。
但见她身着素雅,未施脂粉,却难掩绝色容光。发间那支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分明是宫中之物,价值不凡。通身气度从容沉静,与满园争奇斗艳的贵女们截然不同。
方才还叽叽喳喳、笑语嫣然的亭子,顿时安静下来。
个个神色各异,打量着她,目光中有好奇,有审视,更多的是排斥。
“她怎么来了?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走吧走吧,和个……有什么好说的。”另一人接口,虽未明说,但嫌弃之意溢于言表。
转眼间,方才还热闹的亭子,就只剩下王小六孤零零地站在玉兰花下。
“为什么她们都躲着姑娘?”半夏替她感到委屈,小声嘟囔。
“不是躲着,”王小六神色平静无波,“只是恰巧,她们都有别的事,离开了。”
她索性走到亭边,靠着一株老玉兰树的虬枝,目光投向不远处才子云集的醉白阁,心中默默计算着时机。
……
醉白阁内,茶香袅袅,玄谈正酣。
十二扇雕花槅扇尽数敞开,庭中一株百年桃树正值盛放,粉红的花瓣簌簌落入阁中,落在楸木棋枰、青瓷茶盏,也落在宾客们锦绣的衣袂间,甜香与茶香交织,醺人欲醉。
王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,落在了那个独自立于玉兰树下的素雅身影上,不由一怔:“那是谁家的姑娘?瞧着面生得很。”
王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也是一愣:“确实眼生,倒也不像寻常人家。”
侍立一旁的侍妾柏玄低声提醒:“世子,二郎君,那是……北林院的六娘子。”
“六娘子?”王纬难以置信,几乎失声,“那个……小六?”他及时把“傻子”二字咽了回去。
“哥哥们都认不出了?”王纵抚掌,眼中闪过惊艳与玩味,轻佻地笑道,“早知道六妹妹有这般颜色,前日母亲提起要给她说亲时,我就该毛遂自荐,肥水不流外人田嘛!”
这话引得满堂心照不宣的哄笑。
在座大多知道这小六“来历不明”,并非王府真血脉,故而王纵的玩笑虽轻浮,却无人觉得过分。
唯有坐在窗边一直专注棋局的嵇叔夜,闻言执棋的手微微一顿。
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王纵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随即又落回棋盘,仿佛外界纷扰都与他无关。
……
这番话,恰被经过亭外的王觅听见。
他素来是个混不吝的,当即大摇大摆地走到王小六面前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戏谑:“哟,这不是六妹妹吗?听说你以前是个傻子?怎么,现在好了?”
王小六抬头,淡淡瞥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无波:
“堂兄若是闲着无事,不如多读些圣贤书。毕竟,有个‘曾经’不太灵光的堂妹,已经够倒霉了,若再添个不学无术、言行无状的堂兄,将来议亲时,怕是更难寻到门当户对的世家女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