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家宴(上)

玉兰花宴这日,恒王府朱门洞开,门前车马络绎不绝。洛城有头脸的世家勋贵、清流名士,几乎尽汇于此。

最引人注目的,是两驾并驱而至的马车——前车青帷素顶,辕头悬着玄木“嵇”字牌;后车紫檀华盖,檐角坠着羊脂玉刻的“司马”徽记。这两家的车驾,洛城无人不识。

青帷车帘微动。

先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指节修长,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。随后,一道素白身影徐徐而下。

那人玉冠束发,广袖迎风。眉似远山含黛,目如寒星映水,周身萦绕着不染尘俗的清气。正是名满洛都、有“谪仙”之誉的嵇家二郎,嵇叔夜。

他刚一露面,人群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叹。

未曾见过的,目光再难移开;早已见过的,仍忍不住踮足引颈,唯恐少看一眼。

随后下车的司马湫,却是另一番气象。

一身玄色暗纹深衣,腰束革带,身形挺拔如松。容貌亦是极为俊美,甚至比嵇叔夜更多几分棱角分明的锐利——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干净利落。只是他神色清冷,眸光深邃如古井寒潭,步履间自带一股沙场般的肃杀之气。

所到之处,人群悄然分开一条道路。

方才还忙得满头大汗的管家,此刻只敢躬身屏息,不敢多言。

两位绝世郎君,一素一玄,一温一冷,一仙一魔,恍若太极两仪,在恒王府门前的漫天玉兰中隔空相望。

虽未交谈,却已成全场无形的焦点。

……

府内早已热闹非凡。

丫鬟们听说嵇郎君来了,纷纷寻了借口往门边张望,看完个个面泛桃花,聚在一处窃窃私语,激动得连手中的托盘都端不稳了。

“快去禀报七娘子。”一个机灵的丫鬟低声催促,“朱姨娘特意交代的。”

宜安亭主王适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。

梳着时兴的惊鸿髻,发间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光华流转,身着泥金百蝶穿花裙,悬挂的香囊、玉环、禁步叮咚作响,步步生香。

她正在水榭边假意赏玩早开的兰花,实则目光不住地往园门处瞟。听得丫鬟来报,心头一喜,忙扶了扶发簪,端起最完美的仪态,款步向宾客云集处行去。

这一切,都被不远处梅林后的朱姨娘看在眼里。

朱姨娘手里捏着柄团扇,看似随意地摇着,目光却满意地落在亲生女身上。

“都安排妥了?”她低声问身边的婢子。

婢子压低声音:“妥了。七娘子定能‘偶遇’嵇郎君。只是……北林院那位,真让她在厨房待着?”

“自然。”朱姨娘慢条斯理地摇扇,“王妃想抬举那丫头,我偏不让。你去告诉厨房的曹大娘,就说人手不够,让王小六帮着择菜洗碟,今日不必到前头来了。”

“可王妃若是问起……”

“问起就说她自己想去帮忙的。”朱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,也配在世家大族面前露脸?”

婢子领命而去。

……

王府后园的千雪堂,九十九株玉兰正值盛放。云蒸霞蔚,密密匝匝压满枝头。微风过处,玉色花瓣如雪纷飞,落在往来宾客的锦绣衣袂间,平添几分秾丽。

协助操持宴席的金乡公主王荣刚转过曲廊,便见一个身着素雅襦裙的娇俏身影慌慌张张地从月洞门跑过,险些撞倒捧着酒具的小婢。

那姑娘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,却难掩清丽容光——尤其那双眼睛,灵动异常,眼尾微挑,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,不似寻常婢女。

“小心些。”金乡公主柔声嘱咐,目光却追着那道身影远去。

仆妇连忙躬身:“公主殿下慈心,老奴定当仔细管教。”

这时,王适正从另一头款款而来。今日她这一身盛装,在满园春色中格外夺目。她盈盈一礼:“荣姑姑安好。”眼角却不住往园中张望,“方才……可是听说嵇郎君往这边来了?”

金乡公主含笑打量她这一身过分用心的装扮,心下明了:

“嵇郎君方才往醉白阁去了,说是要与几位世子手谈。”

王适闻言,喜上眉梢:“侄女正要去寻兄长们,先告退了。”

她提起裙摆,加快脚步穿过如雪似雾的玉兰花林,满心想着如何“偶遇”。不料在转角处,当真与一人迎面相遇。

来人一身月白宽袍,风姿清越,遗世独立,不是嵇叔夜又是谁?

“宜安亭主。”嵇康后退半步,执手一礼。

声音清越,不高不低,却奇异地穿透周遭细微的嘈杂,直入耳廓。

他的目光礼节性地在她面上一掠而过,清澈平静,并未因她精心的盛装而有丝毫波澜,仿佛眼前只是一件寻常陈设。

王适心跳骤然失序,还礼道:“郎君这是……要去往何处?”

“赴醉白阁之约。”他答得简洁,显然无意寒暄。

“真巧。”王适眼中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,“听闻几位兄长正在阁中手谈,我正想去观棋学习。”

“既如此,同路。”嵇叔夜淡淡说道,侧身让开路。

王适心中暗喜,忙跟上他的脚步。两人并肩而行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能闻到他身上清雅的松柏冷香。她正琢磨着如何开口,忽然一阵疾风掠过。

这风来得突然,卷起满地落英,扑了王适一脸。她下意识闭眼,待风停睁眼时,却发现嵇叔夜正看着她,眉头微蹙。

“亭主的妆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无波,“似乎花了。”

王适一愣,慌忙从袖中取出小铜镜。镜中,她精心描绘的眉黛被花粉沾染,晕开一片浅灰,眼尾的胭脂也糊了些,整张脸看起来颇为滑稽。

“啊!”她低呼一声,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拭,却越擦越糟,脸上红白交错,狼狈不堪。

待她终于整理妥当,再抬头时,嵇叔夜早已走远,连背影都消失在花树深处。

王适站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精心策划的偶遇,竟以这般窘态收场。更让她难堪的是,方才这一幕,似乎被几个路过的仆役看见了,正窃窃私语着什么。

她羞愤难当,转身就往回走,却在转角处撞见朱姨娘。

“这是怎么了?”朱姨娘又是心疼又是恼火,“妆花了也不补补,就这样见人?”

王适咬着唇,眼圈泛红:“姨娘……嵇郎君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