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觅被她这番不软不硬、却直戳肺管子的话噎得满脸通红，半晌才梗着脖子道：“你、你怎知我是你堂兄？”
“方才进门时，引路的妈妈不是高声通报过‘中山王府觅郎君到’么？”王小六轻轻拂去落在衣袖上的花瓣，动作优雅从容，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王觅：“……”
他憋了半天，愣是没想出一句有力的反驳，只得灰溜溜地走了。
这段小插曲，并未逃过某些有心人的耳目。
很快便传到了正在上林院正堂待客的恒王妃耳中。
吴妈低声禀报时，恒王妃正与几位宗室夫人说话，闻言，她执盏的手顿了顿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只淡淡道：
“倒是个伶牙俐齿的。”
看不出是喜是怒。
“女大十八变，嫂子不如顺水推舟，收为己用，总比推到外面，不知会惹出什么祸患强。”坐在下首的金乡公主轻声劝道。
恒王妃但笑不语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。
这时，朱姨娘走了进来，笑盈盈地行礼：“王妃姐姐，六娘子方才……唉，瞒着众人跑到醉白阁去了。”
“哦？她怎么跑那儿去了？”
“原想着她是个孩子，没想到心里藏奸呢。”朱姨娘道。
金乡公主见状，适时解释：“小六那孩子是我让她去的。我瞧她气度不凡，许是能在那清谈场上露个脸。”
恒王妃沉吟片刻，终是点头：“也罢，随她去吧。我听说，小七，在嵇郎君面前出了些小状况。”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小姑娘家脸皮薄。”朱姨娘忙解释。
恒王妃脸色微沉，却仍是温和笑道：“小孩子家，难免有失分寸的时候。倒是你，费心了。”
朱姨娘脸色一僵，讪讪退到一旁。
……
王小六立在阁外十丈处的玉兰树下，透过纷飞花雨，能清晰看见窗内景象。
三个时辰前，白须老者在她的梦境中填鸭式点拨，再次醒来后，王小六的脑海里就多了关于嵇康所有手稿的记忆。
现在的她可谓学富五车，不亚于汉语言文学博士！
她一边数着花瓣，一边思考着如何接近嵇康，目光始终锁在醉白阁的方向。
身后有人扑哧笑出声来。
王小六回头，看见个着装朴素、长相清秀的姑娘，正歪着头看她，眼睛弯成月牙：
“你一个人在这里数花瓣，不无聊吗？我姓李，在家排行十三，名煦。”
“王小六。”她报出名字，目光重新投向醉白阁。
李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，了然道：
“哦——你是想看嵇郎君吧？他今日与世子手谈，已经连胜三局了。不过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：
“我觉得，颍川的钟家二郎也才情了得。”
醉白阁内，清谈渐入佳境。
话题从老庄玄理转到时政经纶，又从经纶转到人物品评。钟会坐在席间，手持羽扇，侃侃而谈，言辞犀利，每每引得满堂喝彩。
他是太傅钟繇之子，年少成名，才思敏捷，素来自负。今日见嵇康始终沉默寡言，心中不悦，及至对弈败下阵后，故意将话题引向他：
“中散‘越名教而任自然’之高论，近日倒与那篇来历不明的《庄子注》残篇暗合——尤其‘环中应无穷’一句，连郭象注本亦未提及。敢问中散，此说灵感何来？”
语似探询，实则如刃。
嵇康执棋之手微顿，抬眼时眸清似水：
“钟公子是认为，‘环中无待’必与名教相悖？”
“非必相悖，然难两全。”钟会笑容愈深，语带机锋，“譬如中散此刻虽言‘环中’，不仍坐于此，与我对弈于尘世规矩之中么？这‘无待’之境，莫非只是纸上玄谈？”
——此问狠辣，逼人于“言行不一”或“空谈误实”两难间。
阁中寂然片刻。
忽有清音自玉兰影下传来：
“钟公子此问，早将‘环中’与‘尘世’割作两处。若本无内外，何来‘两全’之惑？”
众人愕然望去，只见那位存在感稀薄的王府六娘子，正从树影中缓步走出。她迎着一众目光，深吸一口气，步履从容地踏入阁中。
王适嗤笑：“六姐姐还是去数花瓣罢，这里说的可是《庄子》。”
几个贵女跟着掩口。
王纵更是皱眉呵斥：“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，快回去！”
王小六却向嵇康一礼，转而直视钟会：
“公子适才以‘身处规矩’质疑中散，小六却以为——此问恰落‘有待’之窠臼。《齐物论》云‘枢始得其环中，以应无穷’，此‘环中’非方位、非境界，而是心无所系、应物无滞之当下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“庄子所谓‘非我无所取’，非谓绝物弃世，而是揭示：若‘取’之动非起于私我执念，如四时行、百物生，发用自然，则何‘待’之有？譬如明镜照物，物来即现，物去无痕——镜中有‘待’乎？有‘执’乎？”
满座悄然。
钟会面色一沉，羽扇稍止：“巧言虚设！若依你言，人人皆可自谓‘环中’，岂非纵妄毁礼之借口？”
王小六从容接道：
“公子所虑，正是礼法被僵化使用后会产生的弊端。‘环中’之要，恰在不落边见：不因追求自然就否定人伦，也不因遵守礼法就压抑天性。孔子曰‘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’，这‘从心所欲’是自然，‘不逾矩’是礼法——它们本可圆融如一。只是有人把规矩变成了枷锁，有人把放纵当成了自然，这才对立起来了。”
她转向嵇康，语气诚恳：
“中散之惑，是否在于：既见名教异化为权术之具，欲以‘自然’破其桎梏，却又忧虑‘自然’沦为纵欲之辞？是以‘环中’难居，‘无待’难成？”
嵇康眸中光华一动，如潭月生辉。
他颔首轻叹：
“姑娘所言，深中某之昔惑。然《齐物论》谓‘彼是莫得其偶，谓之道枢’——既无对待，何需‘环中’？若心存‘居环中’之念，岂不仍是执着？”
王小六唇角微扬：
“故‘环中’实非一‘所居’，而是动态之圆融。譬如庖丁解牛，‘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’，其心随牛之肌理自然流转，无一处停滞，亦无一处执着。此心游于‘有间’而游刃有余，岂不暗合‘环中’应无穷之妙？此时庖丁手中虽‘取’——解牛，心中可有一‘我’在‘取’？”
嵇康追问：
“然庖丁终是有牛可解、有刀可用。若依此说，‘取’亦是道，‘不取’亦是道，岂非混同自然与人为？”
王小六笑应：
“中散此问，正如大禹治水之机——‘自然’并非外在于‘人为’。若‘人为’能如大禹治水——非对抗川流，乃顺其本性而导之——则此‘人为’本身，已是‘自然’之彰显。当大禹全心治水时，可曾自问‘我居自然否’？恐怕唯有水势与疏导相应而已。一旦起心分别‘自然’与‘人为’，便已失‘环中’。”
嵇康闻言，击掌而起，声清如玉振：
“好一个‘唯有相应而已’！”他长身而立，素来清冷的面容因激赏而透出薄红，“姑娘今日之言，竟与某昔日一篇未竟残稿中所困，全然暗合！”
他凝视王小六，语气郑重如立誓约：
“那稿子因自觉陷入言语道断之困，始终难圆，早已焚毁，未曾示人。不知姑娘……是从何处悟得此境？”
王小六垂目浅笑：
“小六不过病中读《庄》，偶有所感。适才闻二位论道，忽觉环中不在远处，即在当下一念无执之间——名教若契天心，即是自然；自然若含人伦，亦成名教。水火非必相克，亦可相济，只在人能否如镜、如庖丁、如大禹，应物而无心。”
言至此，她向钟会微微一礼：
“故钟公子‘两全难’之问，非理之难，实心之障。若去分别之执，则规矩莫非天理，礼法亦是云行——何来相悖？何需两全？”
钟会面色凝滞，羽扇久未动。
满座寂然，唯玉兰香暗暗浮动。
王适欲再言，王小六已转身浅笑：
“七妹可知，庄子为何要说‘吾丧我’？”
王适一时语塞。
“痴者不执于智，钝者不困于机。”王小六眸光清澈，语气平和，“痴傻之人，或许比聪明人更接近‘吾丧我’的境界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