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子今日前来,想必不只是为与本王手谈一局吧?”恒王落下一枚黑子,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司马湫平静的面容。
司马湫指尖白子轻叩棋枰,发出清脆微响,随即稳稳落下:“王爷明察。确有一事,关乎北疆安定,或需王府相助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徐徐展开:“慕容部上书,主动请求联姻以示归附。陛下之意,欲从宗室适龄女子中择选。”
恒王执壶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盏中碧波微漾:“世子的意思是……?”
“王爷府上,恰有适龄的庶出姑娘。”司马湫语气平淡如水,指尖却精准地点在帛书某处,“若能应下这门亲事,既为君分忧,亦是王爷顾全大局的仁德。慕容部重实际而轻虚名,庶女身份,反比嫡女更少顾忌,更显诚意。”
恒王立时想到那个刚从民间找回、痴傻病愈的王小六,不由捻须笑道:“世子思虑周全。小六能得此机缘,为朝廷效力,是她的福分。此事,本王应下了。”
司马湫举盏遥敬,宽袖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深:“王爷深明大义。”酒液入喉,微涩,余味却绵长。
酒过数巡,恒王谈兴渐浓,提及府中琐事:“说来也奇,小六那孩子,病愈后倒似开了窍,前几日还懂得去王妃跟前请安学礼了。”
此时,园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声。七姑娘王适身着鹅黄云锦襦裙,正如一只真正的蝴蝶,在花丛间追逐着翩跹彩蝶,发间金翅步摇流光溢彩,满是未经世事的明媚。
司马湫的目光淡淡掠过那抹亮色,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:“宜安亭主,天真烂漫,甚好。”
恒王不无宠溺地摇头:“被王妃娇惯坏了,只知玩乐。比不得世子年少时便沉稳过人。”
“无忧无虑,何尝不是一种造化。”司马湫意味深长地缓声道,将酒樽轻轻搁回案几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王小六正从藏书阁偏院匆匆返回北林院。
她借口“认字学礼”,费了些心思才得以进入那存放旧籍杂书之处,不为风雅,只为暗中查寻可能与“嵇康”、“甘露三年”相关的只言片语。结果却令人失望,正史典籍寥寥,野史杂记更是难寻。
心事重重,未果的搜寻让她更加不安。
为避人耳目,她选了僻静的竹园小路。
就在即将走出竹林时,前方隐约的人声让她骤然停步,隐入竹丛。
透过缝隙,她看见凉亭中恒王正与一名玄衣青年对坐。恒王似得了急报,匆匆离去。亭中只剩那青年独自凭栏。
虽只背影,但那孤峭沉静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,让王小六心头猛跳——是司马湫!梦中递来毒酒之人!
恐惧扼住喉咙,她屏息凝神,只盼他快走。
然而,事与愿违。司马湫并未动,反而似乎对着空气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仿佛就在她耳边:
“竹影虽密,藏得住形,藏不住声息。听了这许久,可有所得?”
王小六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他知道她是谁,且早就发现了!
逃无可逃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竹后走出,低眉顺眼福身:“奴婢不知贵人在此,无意惊扰,这就告退。”她此刻确是丫鬟装扮。
司马湫缓缓转身。
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于檐下阴影之中。他的容貌无疑是极出色的,但那种俊美毫无温度,尤其那双眼睛,看向她时,没有丝毫意外,只有一片洞悉的平静。
“无意?从藏书阁偏院,特意绕行这最僻静之处返回北林院……六娘子这‘无意’,路径选得甚是迂回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,“且做粗活的婢女,指尖不会沾染这般清雅的松烟墨渍。”
王小六心下一沉,知道伪装无用,索性抬眼直视他,声音压低了却清晰:“叔叔洞察秋毫。既如此,敢问叔叔,费心将我寻回,置于此地,究竟意欲何为?”
司马湫踱步下亭,停在她数步之外,距离恰到好处地带来压迫感:“方才亭中与王爷所议之事,姑娘想必听到了。北疆慕容求娶宗室女,陛下属意恒王府。而你,”他目光如冰刃,划过她瞬间苍白的脸,“一个‘病殁’三年、刚刚‘奇迹般’病愈并‘认祖归宗’的庶女,岂不是最合适的人选?”
王小六如遭雷击。联姻!北疆!原来这才是他送她回来的真正目的?
“你……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她声音发颤,既有愤怒,更有深切的寒意。
“时势所需罢了。”司马湫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时势所需罢了。没有我,也会有别人将你推上棋盘的这一格。区别在于,”他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唯有两人可闻,“由我来告诉你,并给你另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王小六紧紧盯着他。
“拒绝和亲。”司马湫直起身,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亭台楼阁,语气恢复淡漠,“证明你对这洛城、对这盘天下棋局,有比‘远嫁和亲’更大的用处。证明你不仅能在这王府活下去,还能看懂这里的游戏规则,甚至……学会如何落子。”
“代价呢?”王小六直视他,不放过他眼中任何一丝情绪,“做你的棋子?任你摆布?”
司马湫缓缓直起身,目光投向竹林外隐约的楼阁飞檐,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:
“这世间,无人能完全超脱棋局。帝王将相,贩夫走卒,皆在其间。沦为棋子,并非最坏的结果。最坏的是,连自己是一枚棋子都不自知,便稀里糊涂地做了弃子。”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“选和亲,前路既定,生死由天。选后者,前路莫测,生死……或许由己。当然,也可能死得更快。”
远处已传来恒王返回的脚步声与人语。
司马湫后退一步,瞬间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的世子模样,声音恢复正常音量:“有劳姑娘引路。请转告王爷,府上阳羡茶清雅,改日再叙。”说罢,不再看她,径自沿另一条小径离去,玄衣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。
王小六僵立原地。
两条路。一条是清晰可见的牺牲之路,通往北疆未知的蛮荒与命运。另一条是迷雾重重、危机四伏的险径,但尽头或许有一丝“自主”的微光。
她还有选择吗?
……
夕阳将坠,司马湫的马车驶离恒王府。
车厢内,他闭目养神。方才竹林间那双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涛骇浪的眼睛,在脑海中浮现。恐惧,但有韧性;愤怒,却不失敏锐。是个好苗子,至少比预想中更快接受了现实的残酷。
他需要一枚变数,来搅动北疆与洛城之间那潭深水。王小六的身份、来历、以及此刻绝境中的心智,正是培育这变数的最佳土壤。
至于她最终是能破土而出,搅动风云,还是无声无息地湮灭……那便是对她资质的终极考验,也是这局棋值得期待之处。
……
次日,上林院。
气氛与往日不同,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喜庆。王妃坐在上首,几个手艺精巧的裁缝娘子恭敬立在一旁,朱姨娘则含笑拉着王小六的手,上下打量,目光锐利如针,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“瞧瞧,这孩子,身子骨还是单薄了些。”朱姨娘语气慈和得近乎夸张,“定是前些年在外头吃了苦。如今回家了,可得好好将养。”她转向王妃,笑道,“姐姐您看,下月府里的玉兰花宴,姑娘们都该添置些新衣头面,尤其是小六,刚回府,正是需要体面的时候,万不能让人小觑了咱们王府姑娘的气度。”
王小六垂眸,温顺应道:“谢母妃关爱,谢姨娘费心。”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。这突如其来的“体面”与“关爱”,结合昨日司马湫的话语,目的简直昭然若揭——量体裁衣,只怕量的是她作为“和亲公主”的尺寸!
王妃的目光淡淡扫过王小六低垂的眉眼和略显僵硬的姿态,缓声道:“嗯,是该置办些。料子花色,让姑娘们自己看着合心意的挑。”语气平淡,却无形中默许了朱姨娘的安排。
朱姨娘笑容更深,又招手唤过一旁正摆弄着一匹霞光锦的王适:“宜安亭主,你也快来,看看这新到的浮光锦,给你做条留仙裙可好?我们宜安穿什么都好看。”语气中的偏宠与亲昵,与对待王小六时的客套热络截然不同。
王适欢快地应了一声,抱着锦缎过来,目光掠过王小六身上半旧的衣裙时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慢与优越,随即又扬起天真娇憨的笑脸:“六姐姐也快挑呀,这颜色衬你。”
王小六抬起头,迎上王适明媚无邪的笑眼,又瞥见朱姨娘那意味深长的目光,最后感受到王妃那平静表象下的默许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脚底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