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窗外便传来一道粗哑且毫不客气的呵斥:
“死丫头,躲在屋里挺尸吗?还不滚出来把厨房拾掇了!”
声如破锣,划破了北林院清晨的寂静。
王小六眸光倏然一冷。
“请曹二娘进来。”
那曹二娘大剌剌推门而入,竟径直朝屋内唯一一张像样的圈椅走去,作势要坐。
王小六静默地看着她,直至她离椅子仅半步之遥。
然后,轻轻叩了下桌面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不高,却似冰珠落玉盘,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曹二娘身形一顿,这才斜眼看向这位素日痴傻、任由拿捏的六娘子。只见对方端坐床边,背脊挺直,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泉,正静静望着自己。那目光里既无痴傻,也无怯懦,只有一片洞彻的平静。
她心头莫名一虚,嘴上却还硬着:“姑娘唤老奴?”
“我这屋子小,规矩却大。”王小六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主子未赐座,下人便自己寻座,恒王府几时有这等规矩?”
曹二娘脸色变了变,强笑道:“老奴粗笨,站惯了,不碍事……方才在外头喊话,是怕误了活计,王妃怪罪……”
“王妃仁厚,治家严谨,断不会纵容恶仆骑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。”王小六打断她,语气陡然转厉,“你在门外指桑骂槐,进门目无尊上,凭的哪般底气?麦冬!”
麦冬一个激灵,连忙应声:“姑娘。”
“你现在就去外院,请管事妈妈并两位护院过来。就说北林院的守夜婆子曹二娘行为悖逆,冲撞主子,我受惊过度,旧疾似有复发之兆,需立刻请大夫来看!”王小六语速平稳,却字字如刀,“这婆子,即刻扣下,待王妃发落!”
“旧疾复发”四字,被她刻意咬重。谁都知道,这位六娘子是“病愈”归来,若因恶仆刺激再生变故,尤其还是司马世子亲自送回的人,这干系谁也担不起。
曹二娘这才真正慌了神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那点子嚣张气焰荡然无存:“姑娘!姑娘恕罪啊!老奴知错了!老奴这就出去干活,再不敢扰姑娘清净!”她边说边磕头,再不敢提半句王妃。
“晚了。”王小六垂下眼睫,不再看她,“带下去,就在院门外看着,等管事来。”
待那婆子被半夏麦冬连请带推地弄出去,院内恢复寂静。王小六整了整微微起皱的袖口,对两个心神未定的丫鬟平静道:“简单收拾一下,随我去给王妃请安。”
立威,需趁热打铁。而下一步,是去会一会这王府真正的“主宰”。
……
上林院。
恒王妃斜倚在软榻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翡翠念珠。
“王妃,六娘子来了,正在院外候着,说……是来请罪的。”吴妈轻步近前,低声禀报。
“六娘子?”王妃执起茶盏的手微顿,茶汤澄澈,映出她一丝恍惚,“哪个六……”
她浅啜一口,温润茶香唤醒了记忆。是了,那个月前由司马湫亲自送回、生母早逝且出身微贱的庶女,王小六。
“就说我正理着几本要紧的账目,不得空。”王妃淡淡道,目光落回手中的账册上。一个刚刚“病愈”、无足轻重的庶女,还值不得她立刻放下手中事务。
吴妈领命退出。片刻后,却又去而复返,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与惊异。
“怎么?”王妃抬眼。
吴妈近前两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王妃,老奴见着六娘子了……她,她不大一样了。行礼的规矩气度,竟……竟有几分您年轻时的影子。老奴不敢妄言,但瞧着,比宜安亭主更像……”她咽下了后半句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王妃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这时,外间隐约传来少女清润而带着恰到好处哽咽的声音,透过门扉,依稀可辨:
“……吴妈容禀,小六并非有意打扰母妃。实在是心中惶恐,特来请罪。北林院的曹二娘,小六……小六不敢留了。”
王妃眸光微动。吴妈会意,轻声道:“老奴方才已听了两句,似是那曹二娘言行无状,冲撞了六娘子。六娘子处置了人,特来向您请罪。”
“唤她进来。”王妃放下茶盏。
王小六被引入暖阁时,已拭去泪痕,只眼眶仍微微泛红。她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,起身后并未急于告状,而是先垂眸道:“母妃万安。小六病体初愈,本该静养,不想却因院内琐事惊扰母妃,实是不孝,特来请罪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何事惊扰?”王妃语气平和,目光却已仔细打量起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庶女。果然如吴妈所言,行动间那份沉静气度,竟真有几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,尤其是那挺直的脊梁和清亮的眼神。
王小六这才将曹二娘之事娓娓道来,平实地叙述了对方如何怠慢、如何口出怨言、如何试图僭越。说到最后,她眼中又蓄起薄薄水光,声音微颤:“她……她说小六连碗热汤都吩咐不动,不配做主子……小六自知愚钝,从前也确不知事,但如今既已清醒,再容此等恶仆在侧,非但于礼不合,传出去,恐也有损王府清誉。小六无奈,只得先行处置,再来向母妃请罪。一切但凭母妃发落。”
她避重就轻,将“立威”说成“无奈”,将“驱逐”归于“维护王府声誉”,姿态放得极低,理由却站得极正。尤其最后抬出“王府清誉”,更是触动了王妃心中那根弦。
王妃沉默地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。一个守夜婆子敢如此放肆,背后是否有人示意?这刚刚清醒的六丫头,是真懦弱告状,还是借此试探,抑或是……别有用心?
“曹二娘何在?”王妃问吴妈。
“已被六娘子命人扣在院外,等候发落。”
王妃看了王小六一眼,这丫头,行事倒有章法,先扣人,后请罪,不留口实。
“以下犯上,口出狂言,杖二十,撵出府去。”王妃淡淡下令,旋即目光转向王小六,“你既已清醒,懂得维护主仆之分,是好事。北林院的人事,你可自行整顿,报与吴妈知晓即可。”
这是给了她一定范围内的自主权。
“谢母妃恩典。”王小六再次下拜,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与犹豫,“母妃,小六还有一事……听闻府中不日将举办玉兰花宴?”
王妃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:“嗯。你七妹正在学习筹备宴饮之礼。”
“小六自知资质愚钝,远不及七妹聪慧得体,本不敢奢望。”王小六抬起头,眼中充满恳切与一丝渴望,“但小六病中昏沉多年,于礼仪规矩、人情世故一概懵懂。如今清醒,深感惶恐,唯恐行差踏错,贻笑大方,更损王府颜面。玉兰花宴是府中盛事,若能许小六在宴席末座旁观,见识母妃、七妹如何待人接物,于小六而言,便是最好的教导。小六不敢添乱,只求一隅之地,静观学习,望母妃成全。”
她提出了一个看似卑微、实则难以拒绝的请求:学习。为了不丢王府的脸,为了上进。理由正当,姿态极低,且将王妃与嫡妹高高捧起。
王妃凝视着她。一个想要上进、懂得为王府考量的庶女,哪怕是装出来的,也比如同朽木般的痴儿值得留意。更何况,她提及“王府颜面”,再次扣合了王妃最在意的东西。
窗外鸟鸣啁啾,王妃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也曾这般渴望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学习、站稳脚跟。或许,给她一个机会,看看她究竟是真想学,还是别有心思,也无不可。
“难得你有此心。”王妃终于开口,语气缓和了些,“玉兰花宴那日,你便跟着吴妈,在偏厅帮忙照看一下茶水果品吧。多看,多学,少言。”
偏厅照看,虽非正席,却已是从“不得见人”到“可以露面”的巨大突破,且有机会观察学习。
王小六心中一定,立刻深深下拜,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激:“谢母妃!小六定谨遵教诲,用心学习,不负母妃期许。”
……
洛城春深,铜驼街两侧的古槐已抽出嫩绿新叶。宽袍博带的士子们三两聚于朱门府邸前,高声谈论着最新流行的玄理文章,车马粼粼,惊起道旁觅食的雀鸟。
与此间的文雅闲适截然不同,太极殿内气氛凝重如铁。
魏少帝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,年轻的面孔上布满寒霜。殿中青铜仙鹤香炉吐出的青烟,被从高窗斜射而入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浮尘。
“慕容涉归,屡犯云中、上谷,劫掠边民,猖狂至极!”少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朕昨夜观星,太微垣暗弱,紫气北侵,莫非这凶兆就应在此处?”
太傅司马南手持象牙笏板,稳步出列,声音沉稳:“陛下,慕容部虽悍勇,然其内部纷争不断。臣以为,或可效仿前朝旧例,赐其首领印绶,令其自治辽东,使其互相制衡,则边患可暂缓。”
“太傅此言差矣!”武安侯王爽声若洪钟,立刻反驳,“去岁慕容部刚索要绢帛三万匹,今岁便复来寇边,狼子野心,何曾有半点诚意?臣请陛下予我三万精骑,北出雁门,定当犁庭扫穴,扬我国威,方是长久之计!”
尚书令何晏轻抚长须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陛下,武安侯忠勇可嘉。然《孙子》有云,‘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’。如今东有孙吴虎视,西有蜀汉未平,若北境战事久拖,恐成三面掣肘之势。依臣之见,或可选宗室淑女,赐婚慕容,结以姻亲,既可暂息兵戈,亦可施以教化,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也。”
“荒谬!”少帝猛地一掌击在御案之上,案头一枚青玉镇纸应声裂开一道细纹,“我大魏煌煌天威,何时需靠女子裙带去换取边境安宁!此议休得再提!”
朝堂上因慕容鲜卑激起的阵阵涟漪,很快波及到恒王府。
王府水榭边,几株梧桐新叶初展,翠色宜人。亭内,司马湫正与恒王对弈。
石桌上楸木棋盘经纬分明,黑白云子错落其间,暗藏杀机。
“世子这一手‘镇神头’,看似平淡,却将前后三路伏兵连成一片,暗合八阵图之‘云垂风扬’之势,妙啊。”恒王执着一枚黑子,迟迟未落,目光在棋盘上逡巡,带着欣赏与思索,“倒让本王想起当年,与王司徒手谈至中夜的光景了。”
司马湫闻言,只是浅浅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王爷过誉。不过是近日闲来翻阅《棋经》,偶有所得,班门弄斧了。”他今日一袭素色宽衫,玉冠束发,确是一派清贵名士的风流仪态。
然而,若有心人细观,便会察觉异样:他腰间所佩羊脂玉的绦子,编织手法是军中常用的结实式样;执棋的右手,虎口与指腹处覆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薄茧,那是常年控弦握刃留下的印记。
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。眸子颜色极深,宛如古井寒潭,平静无波时,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冷寂。此刻虽望着棋盘,那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棋子,落在了更遥远、更莫测的棋盘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