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海水涌入口鼻时,王小六恍惚看见雾气缠住脚踝——再睁眼,竟赤足站在云海间。
“丫头,气性不小哟。”
一道慈蔼中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悠悠传来。
王选猛然转身。
只见雾气翻涌,一位白须老者显出身形。他道袍无风自动,手中却拎着一个油纸包,糖炒栗子的甜香丝丝缕缕透出,与这出尘仙境格格不入。
“不过是遭了负心人,何至于跳海轻生?”老者捋须而笑,眼中似有洞察世事的明光,“你四百年前的夫君,尚可三妻四妾呢!”
“我是中了泰国七日游的头奖!旅游遇上海难!”王选攥紧浸湿的衣角,却发现印花T恤不知何时成了素白古装。
“出个门都能掉海里,这运道……”老者摇头失笑,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栗子,“想还阳吗?去护个人九世平安。”
他袖摆扫过云雾,金光帛书浮现一行字:
【护嵇叔夜九世,送你回家】
名字还未问出口,魂魄陡然被撕扯——
烽火连天的城楼、月下独坐抚琴的白衣身影、刑场上雪亮的刀锋、最后定格在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。
“记住,”老者声音渐远,“送你回去的司马湫,是变数,也是劫数。”
……
王小六在霉味里呛醒。
蛛网悬在破梁上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半个长毛馒头搁在床头。
这不是她的身体,也不是她的时代。
门外丫鬟探头时,她用尽力气嘶哑道:“水…”
“鬼啊——傻子会人话了!”尖叫炸开,脚步声仓皇远去,惊起檐下寒鸦,扑棱棱飞入铅灰色的天空。
……
王小六躺回枯草堆,闭上眼。
脑海里那卷金字帛书缓缓展开:
嵇叔夜。司马湫。
还有这个……被称为“王府傻女”的身份。
真是地狱般的开局。
……
不过半盏茶功夫,幽深回廊尽头传来细密急促的脚步声。
上林院暖阁内,恒王妃周氏腕间佛珠轻响。
“王妃,北林院的傻子……”心腹吴妈声音发颤,“突然好了。”
“必是邪祟!”侧座的朱姨娘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。
恒王妃指尖微顿。
她想起一月前,那位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司马湫,亲自将痴傻的王小六送回府时的情景。
那日春雨初霁,少年世子玄衣玉冠,立于满庭零落梨花之中,笑容温润却疏离:
“王妃,此女乃房姬所出,还请……好生照料。”
他将“好生照料”四字,说得意味深长。
“添两个伶俐丫头过去,吃穿用度,暂且按七姑娘的份例。”王妃抬起眼,语气平淡无波,“那是司马府送来的人。”
满室窃窃私语瞬间寂灭。
所有质疑与不满,皆被“司马”二字沉沉压了下去。
……
北林院。
王小六坐在硬邦邦的床沿,垂眸审视这具新生的躯壳。
瘦削的手腕,污垢的指甲,粗麻衣物摩擦肌肤带来的刺痛。还有脑海中那些混乱闪烁的碎片——面目狰狞的妇人、池水灌入肺腑的窒息、一抹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青衫背影……
“所以,我如今是恒王府六娘子?”她抬眼,看向面前两个被送来、神色戒备的丫鬟。
“是……”年长些的丫鬟怯生生抬眼,又迅速垂下,“姑娘往日、往日都要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另一个丫鬟鼓足勇气脱口而出:“说要吃……屎!”
“……”
王小六喉头一哽,险些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二次穿越。
她稳住心神,目光在两人面上静静扫过:“小荷、小梅,这名字未免俗气。往后,你就叫半夏,你叫麦冬。”
两个丫鬟交换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。
“既然派你们来伺候,总该说说都会些什么。”王小六语气温和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。
“奴婢愚钝,什么都不会。”二人异口同声,透着显而易见的敷衍。
王小六唇角微扬,眼底却不见笑意:“既然什么都不会,留着也是无用。我这就去回了王妃,将你们发卖出去。这点主,我这个刚‘病愈’的六娘子,还是做得的。”
此言如惊雷炸响。
两个丫鬟扑通跪地。
年长的急声道:“奴婢半夏,会做几样点心,炖汤熬药也略懂些!”
年幼的连忙接话:“奴婢麦冬,记性尚可,府里各房的人事关系都晓得一二!”
“早这般懂事,多好。”王小六俯身虚扶,指尖在半夏腕上轻轻一点,带着冰冷的触感,“我这个人,最是记仇,也最是念好。往后是福是祸,全在你们一念之间。”
话说得轻飘飘,却让两个丫鬟脊背生寒。
待半夏备好热水,王小六浸入浴桶。
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身体,肌肤上泛起细小的颗粒。她闭上眼,任由温水没过肩头。
氤氲水汽之外,她听见麦冬在外间低声禀报:
“咱们府上是恒王府,恒王乃当今圣上五叔,最是清闲不过……王妃平日只管总账,余事不问,府中中馈皆由朱姨娘掌管……”
“姑娘排行第六,除却过继的三位,还有两位长兄,一位妹妹……”
“七娘子王适,封号宜安亭主,在府里最得宠……”
王小六阖着眼,心思电转。
钟鸣鼎食之家,原主却落得如此境地。再加上司马湫那莫名的“关照”——
这王府,绝非安身立命之所。
沐浴更衣后,半夏端来膳食。
四样小菜精致,尤其一盅银耳鲜笋汤,火候恰到好处,清甜香气在室内悄然弥漫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王小六舀起一勺汤,状似无意,“这笋……是府里的份例?”
半夏手几不可察地一颤,强自镇定:“是、是小厨房特意给姑娘加的。”
王小六但笑不语。
她方才沐浴时已留意过,这北林院偏僻破败,所谓小厨房多年未开火,早已积满尘灰。
分明是这两个丫头在试探她的深浅。
若她欣然接受,便是认了这逾矩的份例,徒落把柄;若严词拒绝,又显得不识好歹,难以拉拢人心。
她轻轻放下汤勺,语气平和:
“既是特意加的……麦冬,你去大厨房问问,今日各院可都加了这道笋?若是独我这一份,倒要好好谢过管事妈妈们的‘特别关照’。”
半夏脸色骤变,急忙跪地:
“姑娘恕罪!这笋……是奴婢从大厨房拿的!只想着给姑娘补补身子!”
她终于吐了部分实话。
王小六俯身,指尖轻轻抬起半夏的下颌。
烛光摇曳,映照出两个丫鬟煞白的脸,和王小六那双清明似能洞悉人心的眼眸。
“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透着寒意,“往后是敌是友,你们自己想清楚。”
是夜。
王小六躺在硬榻上,盘算着既然回不去,暂且做个富贵闲人似乎也未尝不可。
至少,得先活下去。
忽觉身子一轻。
再睁眼时,竟诡异地置身一片云端之上。脚下正是夜幕中灯火零星、轮廓分明的恒王府邸。
“死到临头,还做着清秋大梦?”
白胡子老头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。
王小六猛然转身,没好气道:“老板,发布任务总得给点提示吧?嵇叔夜究竟是谁?人在何处?长相如何?是圆是扁?”
老者不答,袖中飞出一卷古朴画轴,在她面前徐徐展开。
但见画中月下竹林,一位青衫男子抚琴而坐。眉目清俊如诗,气质超然出尘,恍若谪仙临世。然而项间却横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,锋刃几乎要割破他白皙的皮肤。
“甘露三年,他将死。”老者语带痛惜,“而送你回来的司马湫,你于他,不过是棋局上一颗碍眼的棋子!”
景象骤变——
华宴之上,一杯鸩酒递到眼前。执杯人的袖口,分明绣着司马家的家徽!
王小六猛地惊醒。
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。
她抚着狂跳的心口,指尖冰凉。
这富贵窝,分明是吃人的龙潭虎穴!
那个叫嵇叔夜的,是她的任务目标,亦是她活下去的关键。而司马湫,则是悬在头顶、随时可能坠落的利剑。
她再无睡意,赤足下榻,急声唤道:
“麦冬!麦冬!”
“姑娘怎么了?”麦冬提灯匆匆而入。
王小六强压住直接打听“嵇叔夜”的冲动,转而问道:
“王妃近日……在忙些什么?”
“在筹备下月的玉兰花宴。”麦冬替她披上半旧外衫,“这些规矩礼仪,向来只有宜安亭主才能跟着王妃学习。”
王小六心下明了,这王府看似锦绣,实则等级森严。
并无她这个“庶女兼傻子”的立锥之地。
那白胡子老头究竟看中她什么?
难道是看中她“出个门都能掉海里”的这份“好运气”?
帘幕轻动,半夏端着一盏温热的莲子羹进来,见到麦冬神色,打趣道:“麦冬一提起嵇康,声音都变了调,脸也红了。”
麦冬霎时连耳根都红透:“姑娘在问正事呢!”
“嵇康?”王小六心头猛地一跳——白胡子老头所说的嵇叔夜,难不成就是嵇康?!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竹林七贤之首嵇康?!
早说啊!若说嵇康,她是学过历史知道的,只是一时忘了嵇康表字“叔夜”!
王小六心中翻江倒海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莫非……就是那位有着‘谪仙’之名的嵇叔夜?”
“正是。”半夏将羹汤递予王小六,眼中亦泛起光彩,“洛城里谁人不知,嵇家二郎白衣墨发、玉山之姿,琴剑双绝,是真正谪仙般的人物……”
王小六垂眸,执勺轻轻搅动着碗中莲子羹。
终于,找到了。
那个她必须守护的人。
那个……或许也决定着她生死的人。
嵇康,嵇叔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