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红影
- 水泥封疆:我在大宋搞基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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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3315字
- 2026-01-05 10:26:59
大帐设在工字营靠内城一侧,比工匠们的窝棚工棚气派得多,是一座用厚实毡布和木架搭起的大号军帐,门口有持戟兵卒肃立。
李福贵走在最前,手里小心捧着用粗布包好的几块测试砖和记录纸张,王柱和张石头紧随其后。一路上,三人都没说话,只有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的沙沙声,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。
帐帘掀起,一股混杂着炭火暖意、墨香、以及淡淡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帐内空间不小,当中摆着一个炭火正旺的铜盆,驱散了外间的严寒。上首摆着一张简朴的木案,后面坐着将作监少监李文甫。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浅绯公服,神情比在营地训话时更显凝重。
木案两侧,还坐着两个人。左侧是一位年约四旬、面容清癯、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官,穿着深青色官袍,正端着茶杯,目光低垂,似乎在研究杯中的茶叶末子。右侧则是一位穿着圆领窄袖胡服、外罩半臂皮甲的年轻……女子?
王柱目光扫过,心中不由一凛。这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年纪,身形高挑,不同于常见的闺阁女子装扮。她乌黑的长发在头顶简单束了个髻,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簪子固定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。眉眼生得极好,只是线条过于清晰,少了几分柔媚,多了几分英气和疏离。皮肤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瓷白,此刻被炭火烘得微微泛红。她并未像旁边两位官员那样正襟危坐,而是略微侧身,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握着腰间悬挂的一柄短刀刀柄,刀鞘古朴,没有任何装饰。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进来的三人身上,尤其是走在最后的王柱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有种穿透般的审视感,让王柱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。
帐内除了这三位,还有陈吏目垂手侍立在李少监侧后方,以及两名亲随模样的军士站在帐门内侧。
“卑职/小人,参见少监大人,各位大人。”李福贵三人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李文甫声音平淡,“李把头,东西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李福贵上前一步,将粗布包放在木案前空地上,小心打开,露出里面几块粘合好的砖和单独一块涂抹了灰泥的模拟裂缝木板,又将记录纸张双手呈上。
陈吏目接过纸张,递给李文甫。李文甫扫了一眼,眉头微动,又递给左侧那位清癯文官:“宋主事,你看看。”
宋主事接过,仔细看了起来,手指不时在纸面上划过,低声念着上面的记录:“……减白碱土至三分……增石膏至一分半……主料煅烧,需经‘白炽’、‘闷烧’二候……嗯?”
他抬起头,看向李福贵,声音温和却带着质疑:“李把头,这‘白炽’、‘闷烧’之说,出自何典?以往永固窑烧制灰泥熟料,似乎并无此讲究。”
李福贵额角见汗,连忙躬身:“回宋主事,此乃……乃是小人等连日试制,摸索所得。因觉原先‘速凝方’过于依仗白碱土,性烈易裂,故尝试从煅烧火候上着手,激发主料自身胶性,辅以少量石膏调凝,或可兼得速凝与牢固。”
“哦?”宋主事不置可否,放下纸张,看向地上的测试砖,“实物如何?”
李福贵连忙拿起两块粘合的砖,双手呈上。李文甫和宋主事都接过去,仔细查看粘合缝,用手指按压,又掂了掂分量。李文甫还拿起那块模拟裂缝的木板,看了看上面灰泥的凝结状态和防水效果。
“凝结速度,确实比寻常灰泥快上许多。”李文甫看向陈吏目,“陈录事,之前那些失败的样品,你也见过。这个,似乎大不相同。”
陈吏目躬身:“回少监,确是如此。此版样品,无论硬度、粘接力、耐水性,皆远胜从前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据李把头报,此版调整思路,王柱出力颇多。”
帐内几道目光瞬间集中到了王柱身上。
王柱感到压力陡增,尤其是那位年轻女子的目光,似乎比两位官员的审视更让他感到不适。
“王柱?”李文甫看向他,“你便是那个自称‘通灰泥’的永固窑碾料工?”
“回大人,小人不敢自称‘通’,只是平日留心,略知一二。”王柱低着头回答。
“这‘白炽’、‘闷烧’的火候说法,还有调整配比的思路,是你提出的?”宋主事问道,语气依旧平和。
“小人只是……只是见之前试制屡屡不成,便胡乱想了些笨法子。具体操作,全赖李把头、张师傅他们经验老到,把握火候。”王柱不敢居功,更不敢把话说满。
“胡乱想的笨法子?”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子忽然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清脆,略有些低,带着一种特殊的、略显冷清的质感,吐字却很清晰。“我看这记录,思路清晰,步骤明确,可不像是胡乱想想就能成的。”
她说话时,目光依旧落在王柱脸上,带着探究。“你读过书?学过营造?”
王柱心里一紧。这个问题更危险。“回……回这位大人,小人……小人只识得几个常用字,并未正经读过书。营造之术,是在窑上看老师傅们干活,偷学了些皮毛。”
“偷学?”女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转瞬即逝,“能偷学到这般地步,也算天赋异禀了。”她的话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李文甫轻咳一声,接过话头:“无论是否天赋,此番试制有成,尔等皆算有功。此新方所出灰泥,于城防紧急修补,大有裨益。”他看向李福贵,“李把头,即日起,按此新方,全力备料烧制。所需物料,报与陈录事协调。工字营内,专设一棚,由你负责,日夜赶工,务必在五日内,制备出足够修补西城、北城十余处已知裂损墙段的用料!”
“是!卑职领命!”李福贵连忙应下。
“至于你,王柱。”李文甫的目光转向他,“既有些巧思,便留在李把头棚中效力。用心做事,不得懈怠。”
“小人遵命。”王柱低头。
李文甫摆摆手,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。
三人躬身,正要退出。
“等等。”那年轻女子再次开口。
三人脚步一顿。
女子起身,她身形果然高挑,比王柱矮不了多少。她走到那几块测试砖前,俯身拿起一块,在手中转了转,目光却看向王柱:“你方才说,只是调整火候,激发主料自身胶性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王柱不明所以。
“那为何,要特意加入石膏?还调整了分量?”女子追问,语气依旧平淡,问题却直指核心,“石膏在此中,究竟是何作用?仅仅为了‘调凝’?你如何知道,多少分量算‘合适’?”
王柱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这个问题太专业了,也太容易暴露。他难道能说石膏是调节水泥凝结时间的关键组分,多了缓凝,少了速凝,需要根据铝酸钙含量和所需凝结时间来调整?
“小人……小人也是瞎蒙的。”他只能硬着头皮,“见那‘白碱土’性子太烈,就想着加点温和的东西中和一下。窑上偶尔也用一点点石膏来防灰泥干得太快抹不开,小人便想着,或许加点石膏,能让它干得快,但又不会裂。分量……也是试出来的。”
“试出来的?”女子看着他,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。“你倒是很会‘试’。”她没再追问,将砖块放回原处,转向李文甫,“李少监,此物确有用处。我会如实回禀。营中制备,还请抓紧。”
“有劳沈司记。”李文甫对她点了点头,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。
沈司记?王柱心里记下了这个称呼。司记?似乎是女官官职?但看她装扮气度,又不太像寻常宫人。
女子不再看他们,径直走回座位坐下。
王柱三人这才真正退出大帐。离开那温暖却压抑的空间,被外面冰冷的空气一激,王柱才发觉自己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。
“好险……”张石头抹了把额头的虚汗,低声道,“那位沈司记,问得好生刁钻。”
李福贵也心有余悸:“少监大人倒是给了差事,这是好事。柱子,这次多亏了你。以后在棚里,好好干。”他拍了拍王柱的肩膀,语气比之前亲近了不少。
王柱勉强笑了笑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那位沈司记最后看他的眼神,还有那几个问题,总让他觉得不安。她似乎看出了什么,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。
沈司记……她到底是什么人?将作监的官员对她颇为客气,她又明显不是普通文吏。一个年轻女子,在这全是男人和工匠的战时营地里,身份显然不一般。
还有她腰间那把没有任何装饰的短刀……王柱回忆着那刀柄的样式和她的握姿,隐隐觉得,那恐怕不是摆设。
回到工棚,李福贵立刻开始分派任务,组织人手,按照新确定的流程开始大规模备料。王柱作为“有功之臣”,也被分配了更重要的活计——协助监督生料配比和混合的均匀度。
工棚里热火朝天,新方子成功的消息也传开了,工匠们干劲儿似乎足了些。但王柱却有些心不在焉,脑子里总是晃动着大帐里那双过于平静清澈的眼睛,和那几句看似随意、却直戳要害的问话。
他隐约觉得,自己就像一颗不小心被投入棋盘的棋子,虽然暂时在工匠这个“卒”的格子里向前拱了一步,但棋盘上方那些执棋的手,以及棋盘上其他位置更强大的“车马炮”,已经开始注意到他这个不起眼的、却似乎有点不按常理出牌的“卒”了。
而这盘棋的局势,正变得越来越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