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火候

自那天陈吏目发了话,王柱算是在工棚区有了个正式位置——虽然依旧干着最基础的碾料、备料的粗活,但至少能被允许凑近窑口看火,听李福贵他们讨论配比时,偶尔也能插上一两句嘴。

李把头这人,其实不算坏,就是有些古板,对祖传的、官定的那一套看得极重。那张“速凝方”是上峰给的,哪怕明知有问题,他最初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微调,生怕越了雷池。王柱那天的“碱多了米煮烂”的比喻,像是给他开了条小缝,让他敢往“调整”的方向多想一想。

但想归想,做起来还是步步惊心。减少“白碱土”用量,调整石灰粘土比例,这些都好说。可王柱暗示的“其他辅料”,却成了难题。汴京附近能找到的矿物,无非那几种:石灰石、粘土、常见的砂石,还有就是这次用的“白碱土”(天然碱矿)。矾石?石膏?不是没有,但要么产地较远(比如石膏多出于西北),要么就是没有被普遍认知其在此类用途上的价值,一时半会儿根本弄不来,也不知道上哪儿去弄。营地里物资管控严格,每一样用料进出都有记录,想私下搞点“偏门”原料来试,几乎不可能。

没有关键的“添加剂”,所谓的调整,就只是在原有错误框架里打转。试了几次,出来的灰泥,要么是干得快了但脆得像饼干,一捏就碎;要么是勉强结实了,凝结速度又和普通灰泥没两样,甚至更慢。

“不成,不成。”张石头摇着头,把又一版失败的样品从测试砖上敲下来,“光减碱、调主料比例,治标不治本。没有合用的促凝料,这‘速凝’二字,就是空谈。”

李福贵也愁眉不展,看着记录试验数据的粗糙纸张,上面画满了叉。“五日期限已过了大半……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,陈吏目那边……”

气氛有些压抑。其他几个工匠也唉声叹气,觉得这差事就是个坑。

王柱蹲在窑口附近,帮着清理上一炉的灰渣,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讨论。他心里更急。他比谁都清楚,方向是对的,缺的就是那“临门一脚”的催化剂。矾石活化后的产物,或者品质合适的石膏,都是已知的有效选择。可现在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
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?

他无意识地用铁钎拨弄着灰渣。忽然,指尖触到几块颜色不太一样的、质地更轻更脆的渣块。这不是普通的石灰渣,也不是粘土烧结的硬块。他捡起来一块,凑到眼前仔细看。颜色暗红,带着焦灼的气孔,质地酥松,手指一捻就成了粉末。

这是……烧过头的粘土?还是混合料里某种杂质在高温下的产物?
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。上辈子似乎听说过,某些含铝、含硅的工业废渣,经过处理后也能有微弱的胶凝性,或者可以作为辅助性胶凝材料?虽然效果远不如专门的添加剂,但……聊胜于无?

“李把头,”王柱拿着那几块暗红色的渣块走过去,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
李福贵接过,捻了捻:“这是上窑烧过火的废渣,夹杂的劣质粘土或者石头烧废了,没什么用。”

“我是说,”王柱斟酌着词句,“咱们用的粘土和石灰石里,本身是不是就带了点……别的‘料’?烧的时候,温度高到一定程度,或许……或许能激发出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?我看这渣子颜色、质地,和普通的不太一样。”

张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别说,这渣子颜色是有点怪,暗红色,像是含了铁?不过烧废了就是烧废了,还能有啥用?”

王柱没直接反驳,而是说:“咱们试的方子,一直把‘白碱土’当成唯一的促凝料。可这‘白碱土’性子太烈,加多了坏事。如果……如果我们把主料烧得更透些,或者调整烧窑的火候曲线,让主料自己内部的变化更充分,再配合少量性质更温和的东西来‘引导’凝结,而不是全靠外来的猛药,会不会好点?”

他这话说得依旧含糊,但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:不从外部找稀缺的“神药”,而是挖掘现有材料在特定工艺下的潜力。

李福贵和张石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思索。他们烧了一辈子窑,对火候和材料变化有本能的敏感。王柱这个说法,虽然听着有点玄,但似乎……有那么点道理?至少比死磕“白碱土”或者幻想不存在的“其他辅料”更实际。

“你是说……在烧制‘熟料’这关上下功夫?”李福贵沉吟道。

“可以试试。”王柱点头,“比如,把生料磨得更细,混合更匀,让石灰和粘土接触更紧密。烧的时候,火头别太急,也别太慢,让该有的变化充分完成。或许……烧出来的‘熟料’本身,胶凝性就能好一些。然后,我们用很少量的‘白碱土’,或者……甚至不用,只用一点点石膏来调整凝结时间?”

石膏是现有方子里本来就有的,虽然用量极少,只是为了略微延缓过快凝结避免施工不及。王柱现在提议的,是把它从“配角”稍微提升一点,作为辅助“引导”凝结的温和手段。

这个想法很大胆,几乎是要推翻原有“速凝方”的思路,走一条更依赖主料自身性能和精细工艺的路子。

李福贵犹豫了。这改动太大了。而且,“熟料”烧制是灰泥质量的根本,也是各家的不传之秘,轻易改动,风险极高。万一烧出一窑彻底没用的废料,浪费物料不说,责任谁担?

“李把头,陈吏目给的期限快到了。”张石头低声道,“按老路子试来试去,也就那样。要不……就按柱子说的,试一小窑?用料减半,就算不成,损失也小。”

李福贵看着手里暗红色的废渣,又看看王柱年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神色的脸,再看看记录纸上那一片刺眼的红叉,终于一咬牙:“好!就试一小窑!用料减三成!柱子,你来说说,具体怎么弄?”

王柱心里松了口气,知道自己暂时取得了有限的信任。他根据记忆里现代水泥“熟料”烧成的基本原理(高温下硅酸钙、铝酸钙等矿物的生成),结合这个时代有限的条件,提出了几点建议:生料尽可能磨细过筛;入窑前充分混合;烧窑时,前期小火烘干,中期逐渐加温到“窑内砖块发白炽亮”(他无法准确描述温度,只能用经验性的观察),并在此温度下保持一段时间(“闷烧”),让反应充分进行;后期缓慢降温,避免急冷产生有害裂纹。

至于配料,他建议在现有“速凝方”的基础上,大幅减少“白碱土”用量,略微增加石膏的比例,同时主料(石灰石+粘土)的比例朝着更均衡、更利于高温下生成胶凝矿物的方向调整了一个范围。

李福贵和张石头边听边记,不时提出疑问或补充一些实际操作中的细节。讨论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,其他几个工匠也围了过来,你一言我一语。虽然对王柱提出的某些具体说法(比如“闷烧”时间)心存疑虑,但总体思路得到了认同——这至少是一条没走过的路。

说干就干。备料,磨细,过筛,称量,混合…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王柱也得以参与到更核心的准备环节,而不是只干粗活。

生料入窑。李福贵亲自掌火,张石头在一旁协助,王柱和其他人则负责照看风箱、添加燃料,并按照要求记录不同时段窑内的火色、烟气、以及李福贵凭经验判断的“温度感觉”。

窑火熊熊,映亮了每个人紧张而专注的脸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期待。

这一次煅烧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耗时更长,也更考验耐心。李福贵严格按照王柱建议的火候曲线,小心地控制着。到了该“闷烧”的阶段,他让火势保持稳定,窑内温度维持在高位,通红的火光从观察孔透出来,灼热的气浪烤得人脸颊发烫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窑内的“熟料”正在经历着肉眼看不见的、关键的化学变化。

终于,到了降温阶段。自然冷却,等待。

当窑温降到可以靠近时,李福贵迫不及待地打开出料口。一股热浪夹杂着烟灰涌出。待烟尘稍散,他小心地用铁钩扒拉出一些烧好的“熟料”。

颜色不再是之前失败的暗沉或夹生,而是一种均匀的青灰色,结块良好,质地坚硬,断面有光泽,敲击声音清脆。

“这成色……”李福贵眼睛一亮,拿起一块仔细端详,“好像……真不太一样!”

张石头也凑过来,拿起一块捻开,熟料粉细腻均匀。“好!这料子磨出来肯定细!”

众人精神一振。赶紧把熟料弄出来,冷却,碾磨成细粉。

然后是关键的拌和测试。按照调整后的配方,熟料粉、极少量磨细的“白碱土”、稍多一点的石膏粉,混合均匀,加水搅拌。

灰泥浆呈现一种悦目的深灰色,粘稠度适中,流动性好。

快速抹到准备好的砖缝、裂缝模拟板(用旧木板锯出缝隙)上。

等待。

这一次,等待似乎不那么煎熬了。因为所有人都看到,泥浆表面水光消失的速度,比之前任何一次成功的、失败的样品都要快!而且,表面光滑,没有立刻出现龟裂的迹象。

半个时辰后,李福贵试探着用手指按了按。表面已经硬实,只有很浅的指印。

一个时辰后,指甲已经很难抠动。

王柱找来一小碗水,慢慢倒在测试砖的粘合缝上方。水流顺着砖面流下,经过灰泥填补的缝隙。水渗得很慢,几乎没有立刻被吸收或冲走迹象。

“防水……好像也好了不少!”张石头惊喜道。

李福贵没说话,拿起两块用这版新灰泥粘合的小砖块,双手用力对扳。砖块发出咯咯的响声,粘合处却纹丝不动!他又把砖块往地上轻轻磕了磕,依旧牢固。

“成了!”李福贵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容,虽然很快又被谨慎取代,“至少……比之前那些强太多了!凝结快,硬度够,粘得牢,还耐水!”

工棚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。几个工匠看向王柱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漠然,而是带上了明显的惊讶和一丝……佩服?不管这小子师承何处,脑子里那些“自己琢磨”的东西,看来是真有点门道。

王柱心里也落下了一块石头。成了!虽然距离真正的现代早强水泥还有巨大差距,但在这个时代,这种改进版的“速凝灰泥”,绝对称得上是一种突破。至少,用来紧急修补城墙裂缝、加固薄弱点,应该能顶大用。

“快,记录下来!用料、火候、每一步操作!”李福贵连忙吩咐,“陈吏目那边,总算能有个交代了!”

就在这时,一个负责跑腿的年轻工匠气喘吁吁地跑进工棚:“李把头!张师傅!陈吏目传话,让你们带上最新试制的样品,立刻去大帐!少监大人……还有几位大人,要亲自验看!”

众人心里都是一凛。少监大人亲自验看?还带着“几位大人”?

李福贵连忙将刚刚测试的那几块砖和记录数据的纸张整理好,看了一眼王柱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:“柱子,你也跟着来。这新方子,你最清楚。”

王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或许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