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夜窥
- 水泥封疆:我在大宋搞基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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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767字
- 2026-01-05 10:33:26
新方子定了调,工字营里专设的“速凝灰泥”工棚立刻像上了发条的陀螺,日夜不停地转了起来。
李福贵得了将令,又有了成功的底气,指挥起来也多了几分雷厉风行。工匠们被分成两班,昼夜轮替。碾料区,石碾子隆隆响个不停,务必把石灰石和粘土磨得极细;配料区,几个老成匠人守着戥子,严格按照调整后的比例称量,不敢有半分差池;窑炉边更是重中之重,李福贵亲自带着张石头等几个得力手下,轮流值守,严格按照那套“白炽”、“闷烧”的火候流程操作,记录着每一窑的细微变化,力求稳定。
王柱被安排在了配料和前期混合的环节。这活计需要细致和一定的判断力,比单纯的碾料运料重要得多。他也不敢怠慢,每日埋首在灰白色的粉尘里,仔细核对每一样物料,观察混合的均匀度,偶尔根据当天烧出来的熟料成色,向李福贵提出一点点微调的建议。
日子在烟尘、汗水和窑火的炙烤中一天天过去。工棚里产出了一种颜色青灰、质地细腻的新灰泥,被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厚木桶或草袋,由专人押运,送往西城、北城各处标记出来的城墙裂损点。
反馈是积极的。据偶尔回来取料或传递消息的兵卒说,用这新灰泥修补的裂缝,抹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初步硬结,守军可以很快进行下一步加固,不用像以前那样等上大半天还不敢碰。而且粘得牢,补过的地方,挨上几记投石机的震砸,居然也没见开裂脱落。这消息让工棚里的工匠们士气大振,干起活来更卖力了。
王柱心里也松了口气。东西有用,能帮上守城,总归是好事。他每日重复着配料、混合、观察的循环,刻意让自己沉浸在这些具体而微的劳动里,不去想大帐里那位沈司记探究的目光,也不去想窝棚里埋着的四个饼子还剩下几个。
他似乎又回到了某种“摆烂”的状态,只是这次,是在一个更安全、更有保障的框架里“摆烂”——有饭吃,有棚住,干活虽然累,但有章可循,不用面对直接的生命危险。挺好。
这天轮到王柱值夜班。子时前后,他完成了最后一次配料检查,和接班的工匠交接清楚,便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工棚,打算回通铺窝棚睡上一觉。
夜空无月,只有几颗疏星。营地里除了几处关键工棚还有灯火和隐约的敲打声,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沉睡,只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,又渐渐远去。
夜风很凉,吹在汗湿的后背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王柱裹紧了身上那件营地里发的、同样单薄的号衣,抄近路,从工棚区后方一条堆满废弃物料的小道穿行。
小道很窄,两旁是半人高的土堆和乱七八糟的破烂木料、碎砖瓦。光线更暗,只有远处哨塔上火把的余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
他正走着,忽然听到前方拐角处传来极轻微的、不同于巡逻脚步的声响。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,踩在松软的土堆上。
王柱下意识地停住脚步,屏住呼吸,侧身躲到一堆废弃的陶罐后面。
黑暗中,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从拐角后闪了出来,动作轻灵得像只夜行的猫。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,王柱辨认出那身简洁的胡服和束起的发髻——是那位沈司记!
她怎么会在这里?还是在这么晚的时候,独自一人,出现在工匠区堆放废料的小道上?
只见沈司记停下脚步,似乎在辨认方向。然后,她竟朝着王柱他们白天试制新灰泥的那处废弃小窑炉区域走去!那里现在主要堆放一些试验失败的废料和用过的工具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
王柱的心提了起来。一种强烈的好奇和不安驱使他悄悄跟了上去,借着土堆和杂物的阴影,蹑手蹑脚地保持着距离。
沈司记对这片杂乱的地形似乎并不陌生,她很快找到了地方——正是之前堆放那些按老“速凝方”试制出来的、龟裂失败的灰泥废料的地方。那些废料块和散落的粉末还没来得及清理,胡乱堆在一角。
她蹲下身,丝毫不在意地上的尘土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,又拿出一柄只有手掌长短、异常精巧的银柄小刀。她用刀尖轻轻刮下一小撮不同废料块上的粉末,分别用皮囊里的小纸片包好,仔细标上记号。
动作熟练,目的明确。
她在收集废料样本!而且看她的手法,绝不是一时兴起。
王柱躲在十几步外的一截烂木头后面,看得心惊肉跳。她收集这些失败品干什么?分析成分?对比新方子的不同?一个“司记”女官,需要做这个?
接着,沈司记起身,又走到了那处废弃的小窑炉旁。窑炉已经冷却多时,但她还是凑近观察炉膛内壁的颜色和积灰,甚至用指尖捻起一点炉灰闻了闻。然后,她又转到堆放生料的地方,查看了所剩不多的几种原料——石灰、粘土、白碱土,还有一小袋石膏。
她的目光在那袋石膏上停留了片刻,伸出手指,沾了一点极细的石膏粉,在指尖搓了搓,又凑到鼻端。
做完这些,她站在原地,似乎在思索。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,与白日大帐中那略带疏离的模样又有些不同。
王柱大气不敢出,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。这位沈司记,绝对不简单。她对灰泥制作流程的了解,恐怕远超普通官吏。她深夜来此,目标明确地收集失败样品、检查原料和窑炉,显然是在进行某种调查或验证。
验证什么?验证他王柱白天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?还是验证这新灰泥背后,有没有什么“不该有”的东西?
就在王柱心思急转时,沈司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转头,目光如电,直射向王柱藏身的方向!
王柱浑身一僵,心脏几乎停跳。他拼命缩紧身体,恨不得钻进木头缝里。
沈司记凝视了那片黑暗几秒钟。王柱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,扫过自己所在的每一寸阴影。他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然而,沈司记并没有走过来。她只是微微侧头,仿佛在倾听远处的动静。然后,她迅速将收集好的样本和那柄小刀收好,整理了一下衣襟,转身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,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离开了,很快消失在营地的阴影中。
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,又过了好一会儿,远处巡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王柱才敢缓缓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,整个人几乎虚脱,靠在冰冷的木料上,腿都有些发软。
太险了。
这位沈司记,到底是什么来路?将作监的官员对她客气中带着疏离,她却能自由出入工匠区,深夜调查灰泥配方细节,而且身手警觉,绝非普通文职人员。
王柱忽然想起,那天在大帐,李文甫少监称她为“沈司记”。司记……似乎是皇城司或某些内廷机构的属官?难道她是宫里派来的人?监军?还是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只知道,自己可能被一个极其麻烦的人物盯上了。而且,对方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他原本那点“在工字营安稳干活”的念头,此刻被彻底击碎。这里也不是避风港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算计,尤其是在这战争阴云笼罩、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汴京城。
他拖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腿,慢慢走回通铺窝棚。躺在坚硬的干草上,周围是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,他却睁着眼,久久无法入睡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司记蹲在废料堆前收集样本的身影,和她最后那如冷电般扫过来的目光。
这个女人,像一把藏在华丽刀鞘里的利刃。看似安静,却让人莫名心悸。
而自己,好像不知不觉间,已经走到了这把刀的刀锋所指之处。
下一步,该怎么走?继续埋头干活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?还是……
王柱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藏起来的那四个饼子,恐怕远远不够应付接下来的局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