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匠籍

卯时不到,尖锐的铁哨声就刺破了“工字营”黎明前的沉寂。

“起!都起来!点卯!”

兵卒粗暴的吆喝伴随着棍棒敲打窝棚立柱的砰砰声,把一群疲惫不堪的工匠从简陋的通铺上赶了起来。王柱揉着酸涩的眼睛,跟随着人流,跌跌撞撞地跑到营地中央的空地集合。

天边只有一丝鱼肚白,寒气凛冽。空地前方点着几支火把,将作监少监李文甫已经站在那里,依旧是那身浅绯官袍,外面披了件深色的斗篷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、缩着脖子的人群。

他身边站着几个吏员和工头模样的人,其中一个,王柱看着有点眼熟——是昨天登记时那个眯着眼打量他的老吏。老吏手里捧着一摞册子,此刻正低声向李少监说着什么。

点卯按各“作”进行。点到“永固窑”时,王柱应了声。那老吏抬起头,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昨天更长了些,然后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
点卯完毕,李少监清了清嗓子,开始分派今日的活计。大部分工匠被派去加固内城一些年久失修的城墙段落,或者赶制擂木、箭矢、修补盾牌等军械。这些都是体力活,技术要求不高。

轮到“永固窑”这边时,李少监顿了一下,看向身边的老吏。老吏上前一步,展开手里的册子,声音干涩却清晰:“永固窑匠役,凡登记‘通灰泥’、‘晓营造’者,出列!”

人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。有五六个人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,包括王柱。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,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,多是窑上的老师傅或者有点经验的拌料工。王柱这个十九岁的生面孔混在其中,显得有些扎眼。

老吏的目光逐一扫过这几个人,在王柱脸上停了停,然后对李少监点了点头。

李少监道:“尔等随陈吏目走。另有任用。”

陈吏目就是那老吏。他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手,示意这五六个人跟上,转身朝着营地角落那几个冒着烟的小窑炉走去。

王柱心里忐忑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其他几个被点出来的工匠也面面相觑,眼神里既有被“另眼相看”的不安,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——或许,不用去扛石头了?

来到窑炉区,这里更加杂乱,堆放着石灰、粘土、沙子,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矿石块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灰和碱腥气。几个工匠正在忙碌,有的在碾料,有的在看着窑火,还有的在对着一堆糊状物皱眉。

陈吏目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再次落在这几个新来的人身上,尤其是在王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“你,”他指着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、脸上皱纹如刀刻的老工匠,“李福贵,永固窑烧窑把头,没错吧?”

那老工匠连忙躬身:“回吏目,正是小人。”

“嗯。”陈吏目点点头,又看向另一个,“张石头,拌料十五年?”

“是,是。”一个矮壮汉子点头哈腰。

陈吏目一个个点过去,最后,目光落在王柱身上,眉头微微皱起:“王柱?年十九,登记‘通灰泥’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。

“是。”王柱硬着头皮答道。

“你师从何人?在窑上具体司职何事?”陈吏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像冰冷的锥子。

“回吏目,小人……小人在窑上主要是碾料、运料。灰泥一道……是平日看老师傅们操作,自己……自己琢磨过一些。”王柱只能含糊其辞。原身王柱哪有什么正经师承,就是卖力气的杂工。

“自己琢磨?”陈吏目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灰泥营造,乃国之重技,自有法度传承。你一碾料小工,年未及冠,也敢妄言‘通’字?”

旁边几个老工匠也看了过来,眼神各异,有好奇,有不屑,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。在这个行当里,资历、师承、经验,是比手艺本身更硬的规矩。

王柱感到一阵难堪,但更多的是心往下沉。他意识到,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。在这个等级森严、讲究出身和传承的时代,他一个毫无根脚的年轻杂工,贸然说自己“通”某种技艺,本身就是一种僭越,会引来怀疑和排斥。
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敢妄言。”他低下头,“只是略知皮毛,愿尽力为守城效劳。”

陈吏目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继续追问,但眼神里的审视和冷淡丝毫没有减少。他转而对其他几个老工匠说道:“李福贵,张石头,你二人带他们几个,先熟悉此地物料、窑炉。今日试烧一炉‘急就灰’,看看火候。配方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给李福贵,“按此方配料,不得有误。”

李福贵双手接过,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吏目,这方子……石灰比例似乎略高,粘土少了,还加了这‘白碱土’?这……这怕是不易成型,即便成了,也易裂啊。”

陈吏目面无表情:“此乃上峰所定‘速凝方’,要的就是快干。尔等照做便是,其余不必多问。”

李福贵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陈吏目冰冷的脸色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,躬身道:“是。”

陈吏目又看了一眼王柱,补充道:“王柱,你年轻,力气足,先去帮着碾料、运料。多看,多学,少说话。”语气里的疏远和安排不言而喻——你一个“自己琢磨”的毛头小子,就从最基础的杂活干起吧,核心的配方、火候,没你掺和的份。

“是。”王柱只能应下。

接下来的半天,王柱就在这片小工棚区干起了老本行——碾料,运料。把大块的石灰石敲碎,用石碾磨成粉;把粘稠的粘土挖出来,摊开晾晒,再去掉杂质。活又脏又累,烟尘呛人。

他一边机械地干着活,一边偷偷观察李福贵他们那边。几个老工匠围在一起,对着那张“速凝方”争论不休,显然都对这方子持怀疑态度。但命令难违,他们还是按照方子称量了石灰粉、粘土粉,又加入了一种颜色灰白、质地松脆的“白碱土”(大概就是天然碱或某种含碱的矿物)。

拌料,加水,搅成泥浆。泥浆的颜色和状态看起来就不太对劲,过于稀澥,粘性不足。

入窑煅烧的过程,王柱只能远远看着。窑是改良过的小型竖窑,温度控制显然比永固窑的大窑要精细些,但也有限。李福贵守在窑口,紧皱着眉头,不时探头看看火色,调整风门。

几个时辰后,出窑。烧出来的“熟料”颜色暗沉,结块不匀,有的过烧,有的夹生。

碾碎成熟料粉,再按方子加入更多的“白碱土”和少量石膏(看来这方子的制定者也意识到了需要调凝),加水拌和。

最后的成品灰泥浆,被抹在几块准备好的砖石接缝处进行测试。

等待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那灰泥浆干得倒是比普通灰泥快一些,但表面很快出现了细密的龟裂纹。李福贵用手指按了按,又用指甲抠了抠,脸色更难看了。

“脆!”他吐出两个字,“粘接力也差。这方子……不成。”

张石头也叹了口气:“白碱土加多了,烧的时候恐怕就起了反作用。石灰和粘土的比例也不对,光图快,不顾长久。”

其他几个工匠也纷纷摇头。

陈吏目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,看着那几块测试的砖石和上面的龟裂痕迹,脸色阴沉。“李把头,这就是你们试出来的结果?”

李福贵苦着脸:“吏目明鉴,非是小人等不用心,实是这方子……恐怕还需斟酌。”

陈吏目没说话,拿起一块粘合后又因脆弱而松脱的砖块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重重摔在地上。砖块应声碎裂,粘合处的灰泥更是崩散成粉。

“废物!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是在骂这方子,还是在骂眼前的工匠。
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最后,落在了角落里默默碾料的王柱身上。王柱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,此刻连忙低下头,继续推碾子。

“王柱。”陈吏目突然开口。

王柱心里一跳,停下动作:“吏目。”

“你,”陈吏目指了指地上那堆失败的灰泥,“你不是自称‘通灰泥’,还‘自己琢磨’过吗?对此,有何看法?”

工棚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柱身上。李福贵等人眼神复杂,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排斥?一个毛头小子,懂什么?

王柱知道,这是考验,也可能是陷阱。说错了,坐实了自己“妄言”;说对了,可能更遭嫉恨。

但他看着地上那堆失败的、浪费了宝贵物料的东西,想着城墙外日夜不休的攻防,一股莫名的冲动还是压过了谨慎。

他放下手中的活计,走到那堆灰泥前,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点已经干燥龟裂的灰泥粉末,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颜色和颗粒。

“回吏目,”他斟酌着词句,尽量不触及具体的、可能引来怀疑的“现代”知识,“小人觉得……这方子急于求成,反而坏了根本。”

“哦?”陈吏目眯起眼,“说仔细。”

“灰泥要牢,首重石灰与粘土的结合,火候是关键,让它们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生成新的、结实的东西。”王柱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描述“胶凝反应”,“这‘白碱土’,或许有促凝之效,但加得太多,或者火候不对,就像……像煮粥加了太多碱,粥是快了,可米粒都煮烂了,不顶饿,也不香。而且碱多了,本身也脆,容易返潮起粉。”

他指了指灰泥表面的龟裂:“这裂纹,不仅是干得快缩得急,恐怕也和内部结合不牢、受力不均有关。真要用来补城墙裂缝,怕是经不起几下敲打震撞,更别提防水了。”

工棚里一片寂静。李福贵等人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。王柱这番话,虽然有些比喻古怪,但确实点到了痛处,而且听起来……不像是在胡诌。

陈吏目盯着王柱,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。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改?”

这个问题更危险。王柱手心冒汗。“小人……小人见识浅薄,岂敢妄改上峰方子。只是觉得,或许……或许可以试试减少‘白碱土’的用量,调整石灰与粘土的比例,或者……寻找其他性质更温和、既能促凝又不伤根本的‘辅料’替代一部分‘白碱土’。”他不敢提矾石活化、石膏调凝的具体细节,只能含糊地指出方向。

陈吏目沉默了。他背着手,在原地踱了两步。李福贵等人也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
“李福贵,”陈吏目终于开口,“从今日起,王柱调入你们组,参与试制。你们按原有稳妥方子,先保证日常修补用料。至于这‘速凝方’……”他看了一眼王柱,“就按他刚才说的思路,你们一起,斟酌着调整,小规模试烧。每试一次,记录用料、火候、成品质地。五日内,我要看到比现在这东西强的东西。明白吗?”

李福贵愣了一下,连忙躬身:“是,小人明白。”他看向王柱的眼神,多了几分审视和……复杂。

“还有,”陈吏目补充道,语气冰冷,“王柱,你既有些想法,便好好做。但记住你的身份——匠籍,永固窑碾料工。在此地,一切需遵从规矩,听从头把安排。若有好大喜功、私下妄为、或泄露营中机要者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意,比说出来更令人心寒。

“小人不敢。”王柱低下头,感到背上沁出一层冷汗。

匠籍。碾料工。这两个身份,像两道无形的枷锁,牢牢框住了他。在这个地方,有手艺不够,还得有“资格”。他的“资格”,显然是最低的那一档。陈吏目让他参与,或许是真的觉得他有点用,但也更像是一种敲打和利用——用你的脑子,但功劳是上峰的,规矩是头把的,而你,随时可以因为“妄为”或“泄密”被处置。

陈吏目又交代了几句,便离开了。

工棚里的气氛有些微妙。李福贵重新拿起那张“速凝方”,又看看王柱,叹了口气:“柱子……是吧?你刚才说的,倒有几分道理。这方子,确实霸道了些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调整方子,非同小可,用料火候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你年轻,有想法是好事,但还是要多听多看,稳着来。”

这话听着是嘱咐,却也暗含提醒:这里,我才是把头。

王柱连忙道:“李把头说的是,小人一定用心学,多听您和张师傅的指点。”

张石头和其他几个工匠也围了过来,眼神里好奇多于友善。有人问:“柱子,你刚才说的‘其他辅料’,指的是啥?难道你还知道别的门道?”

王柱心里一紧,知道刚才还是说多了。他连忙摇头:“小人也就是瞎琢磨,觉得总该有比这‘白碱土’更合适的石头或者土……具体是啥,还得靠各位老师傅的经验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,算是搪塞了过去。但王柱知道,自己已经被推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。一方面,他有了参与核心试制的机会,或许真能做些事情;另一方面,他匠籍低微,年纪又轻,毫无根基,稍有行差踏错,或者引起了过分的注意,后果难料。

他看着地上那堆失败的灰泥,又看了看眼前这些神色各异的工匠,还有工棚外那座沉默而紧张的城市。

路,好像更难走了。

但怀里,似乎又揣上了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再是单纯求生的饼子,而是一种更沉重、也更危险的……可能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