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工字棚
- 水泥封疆:我在大宋搞基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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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3450字
- 2026-01-05 10:16:11
饼子很硬,混着没筛净的麸皮和沙粒,嚼在嘴里嘎吱作响,刮得喉咙生疼。但王柱舍不得大口吞咽,他小口小口地啃着,含在嘴里,用唾液慢慢浸润,让那点粗砺的粮食滋味在口腔里弥散开,再一点点滑下食道,沉入空瘪得近乎痉挛的胃袋。
一个饼子下肚,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暂时被压下去一些,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混着膝盖伤口和肩上鞭痕的钝痛,让他几乎想立刻倒头睡死过去。
但他不能。怀里还剩下四个饼子,这是他的命根子。他忍着疼,在窝棚最黑暗、最潮湿的墙角,用半块碎砖头在泥地上刨出一个小坑。坑不大,刚好能放下一个破瓦罐——那是他平时存水用的,现在水只剩了个底。他把四个饼子小心地用原来包衣服的破布裹好,放进瓦罐,再把瓦罐埋进坑里,填上土,踩实。又把一些杂物零碎堆在上面,确保看不出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精疲力竭地倒在草席上。身体累极了,脑子却异常清醒,甚至有些亢奋。
五个饼子,换出去半个水泥方子。值吗?
不知道。但他活下来了,至少暂时。
那个黑市中年人的脸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那双精明的、审视的眼睛。对方真的信了?还是会找人试?试了发现真有用,会怎样?会不会再找他?
还有,自己说的那些……会不会带来别的麻烦?汴京城里,需要“速凝胶泥”的,恐怕不只是想补地窖的百姓。
他翻了个身,草席的霉味冲进鼻子。算了,想那么多没用。先顾眼前。明天还得去城墙。有了饼子垫底,希望能撑得久一点。
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,外面却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。不是更夫的梆子,也不是兵丁的呼喝,而是一种有节奏的、沉重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似乎人数不少。
王柱警觉地坐起身,凑到门缝边往外看。
火把的光亮照亮了狭窄肮脏的巷子。一队穿着整齐号衣、挎着腰刀的兵卒,在一个穿着青色官袍、头戴幞头的文吏带领下,正挨家挨户地拍门,声音比前几日那些胥吏要清晰、也更有条理。
“开封府、将作监联合勘验!凡西城永固窑在册匠工,即刻出来听点!有擅匿者,严惩不贷!”
永固窑?匠工?
王柱心里咯噔一下。白天在料场没听说这事。是围城后新下的命令?还是……
他忽然想起昨晚黑市上那个中年人,想起自己说过在“永固窑干过”。难道……这么快?
不可能。黑市交易隐秘,对方未必知道自己的确切身份和住处。而且,听这口气,像是官面上的正式征集,不是私下抓人。
门被拍响了,力道适中,却不容拒绝。
王柱深吸一口气,拉开破木板门。门外站着那个文吏,举着火把,正对照着手里的册子。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瘦削的脸和紧抿的嘴唇。
“姓名?”文吏头也不抬。
“王柱。”
文吏手指在册子上划过:“王柱……永固窑碾料工……年十九……籍贯汴京西郊……”他抬眼,上下打量了王柱一番,目光在他褴褛的衣衫和腿上的伤处停留了一瞬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“确认无误。带上你的随身工具——如果有的话,跟我们走。”
“去……去哪儿?干什么活?”王柱忍不住问。
文吏合上册子,语气平淡:“去了便知。快些,莫要耽搁。”
王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徒四壁的窝棚,所谓“工具”,只有一把豁了口的旧铁锹靠在墙角。他拿起铁锹,默默走出门,站到了门外已经聚集起来的七八个同样茫然惶恐的工匠队伍里。都是熟面孔,有烧窑的、看火的、碾料的,都是永固窑的人,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破旧。
没有人解释,也没有人反抗。在兵卒沉默的包围下,他们被押着,离开了窝棚区,向着内城方向走去。
不是去城墙根,也不是去南薰门的料场。队伍穿过戒严后萧条的街道,绕过几处有兵丁把守的路口,最后竟来到了靠近内城城墙的一处……营地?
这里原本似乎是一片空地,现在搭起了一排排简陋但整齐的窝棚,比外城贫民窟的窝棚要好些,至少用了更多的木料和席子,排列也规整。营地四周有栅栏,门口有兵丁站岗,里面人影绰绰,还能听到隐约的叮当敲打声和号子声,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烟灰和泥土气息,还有……更浓的汗味。
营门上挂着一块新刨的木牌,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大字——“工字棚”。
文吏在门口与守卫交接了几句,便示意王柱他们进去。里面有穿着同样号衣的兵卒引导他们,来到营地深处一片较大的空地上。空地上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,都是工匠模样,按着不同的行当或来源,分成几堆站着,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地响着,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。
王柱他们被带到其中一堆,标牌上写着“永固窑”。旁边还有“官瓦窑”、“东作院”、“木作坊”等等。
一个穿着浅绯色官袍、留着短须、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,在一群吏员和护卫的簇拥下,走到了空地前方临时搭起的一个木台上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但有种久居人上的威仪,让下面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。
“诸位匠师、工友。”官员开口,语气沉缓,“本官乃将作监少监,李文甫。奉旨,于城内设此‘工字营’,专司城防修缮、器械整备之急务。”
下面一片寂静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李少监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麻木、或惶恐、或茫然的脸,继续道:“金虏犯阙,围我神京。守城之要,一在将士用命,二在城坚器利。尔等虽为匠役,然各怀技艺,于此危难之际,正堪为国效力,助守城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凡入此营者,一应饮食,由官中供给,按日发放,绝无克扣。住宿虽陋,可避风寒。劳作虽苦,乃为护佑家小、保全城池。有功者,论功行赏。怯战怠工、或有不法者,军法从事!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
下面的人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官家管饭?这诱惑太大了。对于这些挣扎在饿死边缘的工匠来说,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条件。但“军法从事”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“现在,各作依序,到那边登记姓名、籍贯、所擅技艺。”李少监指向空地一侧几张摆着笔墨纸砚的长桌,“登记后,会有人带你们去宿处,领取今日饭食。明日卯时,营地中央集结,分派活计。”
命令清晰,不容置疑。
王柱跟着永固窑的队伍,慢慢挪到登记桌前。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的书记,旁边站着个老吏,眯着眼打量着每个人。
“姓名?”
“王柱。”
“永固窑……嗯,所擅?”
王柱迟疑了一下。碾料?烧火?还是……“懂点灰泥……烧制调配。”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。既然来了这种专司“修缮”的地方,也许……懂这个有点用?
书记抬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点意外一个年轻碾料工会这么说,但也没多问,提笔记下“通灰泥”。
老吏却多看了王柱两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没说话。
登记完,按了手印。一个兵卒领着一队人,来到营地靠边的一排窝棚。窝棚是通铺,泥土地,铺着干草,挤一挤能睡十几个人。条件比王柱自己的窝棚好些,至少能挡风,干草也干净点。
放下铁锹,没等他们喘口气,另一个兵卒就敲着木桶喊:“领饭!排队!”
饭食是在营地中央一个临时搭起的灶棚发放。热气腾腾的大木桶里,是稠了不少的粟米粥,虽然还是稀,但能看到沉甸甸的米粒了!每个人还能分到半个杂面馍,比王柱在黑市换来的那个要大一些,颜色也深些,散发着粮食的香气。
捧着热粥和杂面馍,许多工匠的手都在抖。有人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,有人却舍不得吃,小口小口地抿着,眼睛都红了。
王柱也分到了一碗粥和半个馍。粥是温的,喝下去,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,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。馍很实在,他掰下一小块,慢慢嚼着。味道比黑市饼子好,至少没那么多沙子和麸皮。
这就是“官中供给”?虽然谈不上好,但至少能让人活下去,有力气干活。
他一边吃,一边打量着这个“工字营”。营地不大,但井然有序。除了工匠住的窝棚,还有几处明显是工棚的地方,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里面堆放着木料、铁料、绳索等物。远处一角,似乎还垒着几个小型的、改良过的窑炉,有烟冒出,像是在烧制什么。
这里,像是一个被战争催生出来的、高效率的、军事化工匠集合体。
吃完饭,天已黑透。营地里点起了不多的火把。工匠们被要求回到各自窝棚休息,不准随意走动。
王柱躺在通铺的干草上,身下硬邦邦的,旁边挤着其他工匠,汗味、脚臭味、还有粟米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。但他却莫名地感到一丝……安心?
至少,暂时不用为下一顿拼命了。也不用每天被鞭子抽着去扛石头。
可这里真的是避难所吗?将作监少监亲自坐镇,用“军法”管理,集中全城的工匠……显然,朝廷是要榨干工匠最后一点力气,为守城服务。在这里,恐怕比在城墙下搬运石头,要求更严,任务更重,也更……专业。
他想起登记时自己说的“通灰泥”。会不会被派去干这个?
还有那个老吏看他的眼神……
王柱闭上眼睛,听着周围工友渐渐响起的鼾声和梦呓。
黑市,饼子,水泥方子,工字营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,正把他拉向一个不可知的方向。
他怀里空空的,那四个埋着的饼子,此刻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在这个由官府划定、兵卒看守的“工字棚”里,王柱知道,自己那点摆烂的心思,大概是真的,再也行不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