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乱坟岗

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青色,像块用旧了的脏抹布,勉强糊在天上。贫民窟里静得吓人,往常这个时候,该有起早拾粪的、赶着出城卖菜的动静了,可今儿个,只有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叫,零星星的,透着股不安。

王柱贴着窝棚的泥墙根,像只受惊的狸猫,一路往西溜。怀里揣着东西,鼓囊囊一块,硌着肋骨。他一夜没怎么合眼,脑子却异常清醒,甚至有点病态的亢奋。

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又好像不知道。摆烂的念头被一种更原始、更冲动的东西压了下去——像是溺水的人,明知道抓住的可能只是根稻草,还是会不顾一切地伸手。

赵老黑那份潦草的“秘方”,还有他自己脑子里那些翻腾不休的碎片,搅在一起,成了一锅滚烫的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,烧得他坐立不安。

必须试试。就试一次。成了,或许……或许真有点用。不成,拉倒,回来继续躺平。

至于危险?去他娘的危险。这世道,待在窝棚里等着,难道就不危险了?

他绕开几处积着污水的臭水沟,避开偶尔早起的、眼神浑浊的邻居。巷子越走越偏,两旁的窝棚也越来越稀疏破烂。再往前,就是汴京城的西墙根了,但王柱没往城墙那边去,反而一拐,钻进了城墙和一片乱葬岗之间的荒僻地带。

这里是真正的三不管。几棵歪脖子老树,枝丫张牙舞爪,叶子都蔫头耷脑。大大小小的坟包,有新有旧,大多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,只用乱石垒个记号。荒草长得有半人高,夜露未干,走过去,裤腿很快就湿透了,冰凉。
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泥土腐烂的味道,混杂着晨雾的潮气。

王柱的目标,是乱葬岗边缘一个半塌的砖窑。那还是他刚穿来那会儿,心灰意冷四处瞎逛时发现的。窑口塌了大半,黑黢黢的,像张豁了牙的嘴。听老人提过,是前朝不知哪个小商人私开的,后来犯了事,窑也废了,因为挨着乱坟岗,晦气,再没人理会。

这地方,白天都少见人迹,夜里更是鬼都不来。正合适。

他拨开一人多高的蒿草,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。窑壁是土坯垒的,早就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他小心翼翼地从坍塌的缺口钻进去。

里面比外面更暗,更凉。一股子陈年的烟灰味和霉味扑面而来。眼睛适应了一会儿,才勉强看清轮廓。窑膛不大,地上积着厚厚的浮灰和碎砖块。窑顶有个烟道口,漏下来一小片微弱的天光,正好照在窑膛中央。

王柱松了口气,靠着冰冷的窑壁坐下来,先喘匀了气。然后,他像只松鼠囤粮似的,开始从怀里往外掏东西。

先是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瓦罐,里面是昨天半夜,他溜到料场边,趁守夜的打盹,从废弃的试验坑旁边,偷偷刮拢来的一点“熟料”粉——就是烧过一次但没成型的石灰石和粘土的混合物,颜色灰白。分量不多,也就两捧。

接着是一个更小的油纸包,是他以前从料场顺出来的一点石膏尾料,白里泛青,碾得不算太细。

最后,才是赵老黑那个灰扑扑的布袋。他解开,把那张油纸和那包颜色更深的“秘石”粉末拿出来,摆在面前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碎砖上。

准备工作算是齐了。可接下来怎么办?

王柱盯着那几样东西,脑子飞快地转。赵老黑的思路,是直接在生料里加“秘石”,然后一起烧。这不对。根据他模糊的记忆,想要速凝早强,关键不是主料,是“激发”的添加剂。石膏是常用的调凝剂,能控制凝固时间,但光有石膏不够。那包“秘石”,如果真是矾石一类含铝的东西,需要先“活化”——也就是用适当的温度煅烧,改变它的结构,才能发挥促凝早强的作用。

先处理“秘石”。

他在窑膛里找到几块还算完整的断砖,搭了个巴掌大的小“窑中窑”。把那些深色的粉末小心倒进去一些。然后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——这也是以前备下的,为了夜里照明,虽然很少用。

吹亮火折子,点燃早就准备好的、从窝棚边上捡来的干茅草和细树枝。火苗腾起,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他脏污而紧绷的脸。

控制火候是个难题。没有温度计,全凭眼睛看。他记得,煅烧矾土一类的东西,温度不能太低,低了没效果;也不能太高,太高了就“过烧”,变成死性,也没用了。大概……要烧到暗红色?

他死死盯着那小小的火堆,看着粉末在火焰中颜色慢慢变深,开始发红。烟气不大,带着点轻微的、类似泥土烧焦的涩味。他不停地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火,让热量均匀些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窑外的天色,透过坍塌的缺口和烟道,渐渐亮了起来,变成了灰白。远处,汴京城的方向,似乎隐隐传来了开城门的吱嘎声,还有早起车马的喧嚣,但隔得远,又隔着荒草乱坟,传到这里只剩下极模糊的嗡嗡声。

王柱全部心神都放在那撮粉末上。估摸着差不多了,他用树枝小心地把烧过的粉末扒拉出来,摊在另一块冰冷的砖面上冷却。粉末呈现出一种更深、更暗的红色,不像刚开始那么湿腻,变得干燥、松脆。

成了吗?不知道。只能赌一把。

接下来是混合。他用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瓦片当铲子,把那点熟料粉和煅烧过的“秘石”粉末,按着脑子里反复推算过的比例,大概估摸着,混在一起。然后是石膏粉,分量要更少,一点点加进去。

三种不同颜色、不同粗细的粉末,在瓦片上被他小心地拌合。干粉混合,要均匀。他拌得很仔细,手指都沾满了灰。

最后一步,加水。

水是昨天就用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罐,从半里地外一条还算干净的小溪里偷舀来的,藏在窑里角落。水很宝贵,他小心地倒出来一点,在瓦片上扒出个小坑,慢慢把混合好的干粉加进去,同时用一根细树枝不停地搅动。

灰黑色的浆体渐渐形成,越来越粘稠。水加多了,太稀,没强度;加少了,和不开,影响凝固。他一点点调整着,心跳得厉害。

终于,浆体达到了他记忆中“合适”的稠度——能勉强流动,但又不至于四处淌。颜色是那种脏兮兮的深灰色,带着烧过“秘石”特有的那点暗红调子,看起来……平平无奇,甚至有点恶心。

他停了手,盯着瓦片上这一小滩不起眼的泥浆。这就是他折腾了大半宿,冒了风险,跑到这鬼地方,弄出来的东西?

速凝?早强?

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,小心地蘸了一点,抹在旁边一块碎砖的断面上。浆体慢慢铺开,失去水光,颜色变深。

等待。
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窑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外面,天色更亮了些,鸟雀开始叽喳,乱坟岗的清晨,居然也有了几分“生机”。

好像……干得有点快?比他平时在窑上见的普通灰泥快。

他试探着,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抹上去那层浆体的边缘。有点硬了,不像刚开始那么软腻。

真的……快了?

王柱心里那点不确定,忽然被一股微弱的、却实实在在的兴奋感冲淡了些。他正想再观察一下,甚至想找两块碎砖头抹上这浆体粘起来试试强度——

“呜————”

低沉、苍凉、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,毫无征兆地,从北方天际滚了过来!

那声音极其悠长,带着金属的震颤和蛮荒的气息,像一头巨兽的咆哮,瞬间撕裂了清晨尚且宁静的空气!

王柱浑身猛地一僵,手里的瓦片差点掉在地上。

紧接着,是另一种更尖锐、更急促的声音!铛!铛!铛铛铛!是金钲!战鼓没响,但催命般的金钲声,已经从城墙方向,由远及近,疯狂地敲响!

来了!

真的来了!

比所有人预想的,更快,更突然!

王柱霍地站起,耳朵里嗡嗡作响,全是那可怕的号角和金钲声。他扒着窑壁的缺口,向外望去。

汴京城巨大的灰色轮廓,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,依然沉默。但西面城墙的方向,已经能看到明显的骚动!旌旗在慌乱地移动,小小的、蚂蚁般的人影在墙头跑动。更远处,城墙之外,原本空旷的野地上,不知何时,已经出现了大片大片移动的阴影!密密麻麻,如同涌动的潮水,正向城墙迅速逼近!

那些阴影前方,是无数跳动的火把光芒,在黎明前的昏暗里,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火海!

喊杀声!虽然隔得远,但那沉闷的、汇聚成一片的呐喊,已经隐隐传来,如同闷雷,滚过大地!

王柱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,又瞬间沸腾起来。他猛地回头,看向瓦片上那滩灰黑色的、尚未完全硬化的水泥浆。

城……城墙!

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一把捧起那个盛着水泥浆的瓦罐——幸好刚才没全用完。也顾不上收拾窑里的其他痕迹,抱着罐子,转身就从窑口钻了出去。

蒿草扫过他的脸和手臂,露水冰凉。他跌跌撞撞,朝着西城墙的方向,也是金钲声、号角声、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,拼命狂奔。

怀里的瓦罐不算重,但跑起来哐当作响。肺叶火烧火燎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乱坟岗的荒草绊了他好几下,他摔倒了又立刻爬起来,顾不上疼,只知道往前跑。

跑近城墙,混乱的景象更加清晰。墙头上守军的呼喊声已经变了调,透着惊恐。零星的箭矢开始从城头射下,又稀又软。而城墙外,那片“潮水”更近了,已经能看清那是无数穿着皮袄、戴着毡帽、手持各式兵器的骑兵和步卒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扑来!

最近的一段城墙,正是王柱知道的那段老墙,夯土包砖,墙皮斑驳。此刻,那下面已经看不到平日蜷缩的乞丐,只有几个吓傻了的民夫,抱着头趴在地上。

就在那段城墙外几十步的地方,第一架粗糙但结实的攻城云梯,已经被一群悍勇的金兵推着,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轰然搭上了墙头!铁钩死死扣住了垛口!

王柱眼睛都红了。就是那里!

他像疯了似的冲过去,不管头顶可能飞过的流矢,也不管不远处金兵震耳欲聋的呐喊。他冲到那段城墙根下,找到记忆里一处最显眼的裂缝——能伸进一个拳头的宽度,边缘砖石松动。

他把瓦罐往地上一墩,跪下来,双手并用,拼命扒开裂缝里松动的浮土、碎砖、苔藓。灰尘呛得他剧烈咳嗽,指甲劈了,指尖渗出血,混着泥土,他也毫无知觉。

快!再快!

扒出一点空隙,他抱起瓦罐,将里面粘稠的、灰黑色的水泥浆,对准裂缝深处,那些可能影响整体稳定的关键接合部位,狠狠地倾倒进去!浆体顺着缝隙流淌,填补着空洞。他又抓起地上刚扒出来的碎石和浮土,胡乱地塞进、拍进表面还没凝固的浆体里,增加摩擦和体积。

动作毫无章法,粗暴得像是和泥巴的孩子。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堵住!糊上!让它硬起来!

刚把最后一点浆体糊在裂缝外沿,用沾满血泥的手掌胡乱抹了一把。

“嗖——噗!”

一支力道十足的箭矢,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深深钉进身后的泥土里,箭羽还在嗡嗡颤抖!

王柱浑身汗毛倒竖,连滚爬地向后缩,紧紧贴在城墙根冰冷潮湿的砖石上,死死抱住空了的瓦罐,大口大口喘着气,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。

他抬起头。

那架云梯上,第一个金兵已经爬到了一半,獠牙般的铁钩扣着垛口,梯身随着他的攀爬微微晃动。第二个金兵紧随其后,动作矫健。

城墙上的守军似乎终于组织起一点抵抗,几支箭射向云梯,但效果寥寥。

完了……我做的……那点东西……屁用……

王柱的念头还没转完。

“嘎吱——嘣!”

一声怪异而清晰的、仿佛老木头被巨力强行扭断的闷响,从云梯顶端与城墙结合的地方传来!

就在他刚刚胡乱糊上水泥浆的那片区域附近,垛口下方一块原本有些松动的墙砖,连同周围被水泥浆浸润、粘合的砖石和夯土,猛地向内微微一陷!不是崩碎,而是被一股骤然产生的、强大的收缩和粘接力,强行“箍”紧了!

就是这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,让云梯顶端铁钩的着力点,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!

爬在最前面的金兵,脚正要踏上更高一级横撑,忽然觉得梯子顶端一晃!他猝不及防,一脚踏空,整个人失去平衡,惊叫着向后仰倒!

他下面的那个金兵更是毫无准备,梯子中段承受的重量和扭力瞬间失衡!

“咔嚓!”

云梯中部一根碗口粗的关键横撑,在这突如其来的扭曲力量和上方士兵慌乱挣扎施加的额外压力下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,断裂开来!

“啊——!”

凄厉的惨叫声中,两名金兵连同小半截断裂的云梯,从数丈高的半空摔落下去,重重砸在下方坚硬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可怕的撞击声。

剩下的半截云梯歪斜着挂在城头,晃晃悠悠。

城上城下,似乎都被这意外的一幕惊住了,有那么一刹那诡异的寂静。

王柱张大着嘴,背贴着冰冷的城墙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刚刚被他糊过、此刻颜色深暗、还沾着他血手印的修补痕迹。

灰黑色的、丑陋的浆体,已经牢牢地“咬”进了砖石的缝隙,在裂缝处形成了一道凹凸不平、却异常坚实的“疤痕”。它甚至把附近几块原本松动的砖石,也隐隐拉扯固定住了。

快……太快了!而且……这粘接力……

“妖法!宋人有妖法!”

城墙外,金兵阵中传来惊怒的吼叫,汉语,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不敢置信。

“射!射烂那鬼地方!”

更多箭矢,如同被激怒的马蜂,朝着那段城墙,特别是王柱修补过的那一小片区域,疯狂倾泻下来!

咄咄咄咄!

箭矢钉在砖石上,火星四溅。有的就射在那灰黑色的“疤痕”上,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,箭杆弹开。

那丑陋的、仓促修补的痕迹,在箭雨之下,安然无恙。

城墙上的宋军,似乎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,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更激烈的反击声。“金狗梯子断了!”“天佑大宋!”“砸!砸死他们!”

滚木礌石开始被推下。

那段原本岌岌可危的老城墙,竟奇迹般地暂时稳住了。

王柱瘫坐在墙角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,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满头的冷汗。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空空如也的瓦罐,罐口边缘还沾着一小撮已经变得硬邦邦的灰黑色浆体。

不是妖法。

是水泥。

是速凝早强水泥。

粗糙,仓促,配比可能一塌糊涂,施工更是烂到没法看。

但它……成了。

在这个血肉横飞的清晨,在这段无人看好的老城墙下,它真的……糊住了那道缝。

远处的厮杀声、号角声、金钲声,依然震耳欲聋,更加激烈。更多的云梯在靠近,更多的金兵在涌来。

王柱抱着瓦罐,蜷缩在城墙根冰冷的阴影里。
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
这该死的、再也无法摆烂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