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断粮

寅时刚过,天还是墨黑一团,梆子声就催命似的响遍了整个窝棚区,比往常早了足足一个时辰。

“开封府急令!各坊各厢,男丁速至城墙听用!运土石,固城防!违令者,枷号示众!”

胥吏破锣似的嗓子在寒风里刮着,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。紧接着就是砰砰的砸门声,间杂着兵丁粗鲁的呵斥和拖拽的动静。

王柱几乎是被从破草席上拽起来的。门板被拍得快要散架,外面火把的光晃进来,映着几张不耐烦的、被寒风冻得发青的脸。

“磨蹭什么!走!”一根粗糙的矛杆捅在他腰眼上,力道不轻。

他闷哼一声,趿拉上快磨穿底的破鞋,跟着几个同样睡眼惺忪、满脸惊恐的汉子,被驱赶着汇入外面稀疏却持续不断的人流。冷风像刀子,瞬间穿透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抱紧胳膊,缩着脖子,脑子里残留的一点睡意被冻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和…饥饿。

胃里像有只手在拧。昨天晌午在料场喝的那碗照得见鬼影的稀粥,早就没了踪影。半夜饿醒过两回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硬是忍着没动瓦罐里最后那半个麸皮饼子。

那饼子,现在是他的命。

街道黑黢黢的,只有押送兵丁手里的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,照亮脚下坑洼的冻土和两旁紧闭的门户。偶尔有车窗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疾驰而过,轮子碾过冻硬的路面,发出辚辚的响声,很快消失在黑暗深处,去向大概是更安全的内城或者……谁知道呢。

没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、压抑的咳嗽、和兵丁偶尔不耐烦的催促。一张张被火光照亮又迅速隐入黑暗的脸,都写着同样的东西:疲惫,恐惧,还有深深的认命。

王柱低着头,目光扫过路边。墙角蜷缩着几个黑影,不知是冻僵了还是饿晕了,没人去看,也没人去管。更远处,原本该是早市的地方,一片死寂,只有风卷着垃圾和尘土打着旋儿。

这就是围城第三天的清晨。繁华汴京的脉搏,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衰弱下去。

他被分配到靠近新曹门的一段城墙下。这里的活比昨天更重,也更危险。金兵昨日在这一带攻势很猛,砸坏了好几处垛口,墙根下堆满了来不及清理的碎石、断箭,还有一滩滩已经冻成黑紫色的、可疑的污渍。

监工的是一个面皮焦黄、眼神凶戾的队将,裹着件脏兮兮的皮袄,手里拎着根马鞭,不停地走来走去,骂骂咧咧。

“都他妈没吃饭吗?用力!把这夯土给我填实了!”他一鞭子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汉背上,粗布衣衫裂开一道口子。

老汉踉跄了一下,没敢吭声,只是更加拼命地用木杵捣着面前的湿土。

王柱分到的是搬运条石。沉重的青石条,每一块都冰凉刺骨,棱角粗糙,需要两个人用绳索木杠抬着,沿着临时搭起的、陡峭又湿滑的坡道送上城墙。和他搭手的是个瘦高个,喘气像拉风箱,脸色灰败,一看就是饿久了没力气。

“一、二……起!”

两人咬牙发力,条石离地,沉甸甸的重量压上肩膀,绳索立刻深深勒进皮肉。王柱闷哼一声,觉得自己的锁骨快要被压断了。他们颤巍巍地走上坡道,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,混着前夜没化净的冰凌,滑得很。每一步都得用脚趾死死抠住地面,稍有不慎,就是人石俱毁。

坡道两边,已经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,还没来得及被新土掩盖。

瘦高个的腿明显在打颤,呼吸越来越急。走到一半,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前扑去!

“撑住!”王柱低吼,腰腹猛然发力,死死顶住骤然倾斜的重心。条石剧烈晃动,另一端几乎要脱手滑落。他半边身子被带得歪斜,右脚在冰面上哧溜一下,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坡道边缘,剧痛钻心。

“啊……”瘦高个吓得魂飞魄散,手脚并用才勉强稳住。

“废物!两个废物!”队将的鞭子破空而来,狠狠抽在王柱刚刚稳住条石的手臂上。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。

王柱咬紧牙关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混着灰尘流进眼睛。他和瘦高个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和一丝狠劲。不能倒,倒了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
他们憋着一口气,几乎是用爬的,把那条石挪到了城墙指定位置。放下条石的瞬间,两人同时瘫软在地,大口喘着气,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,带着血腥味。

王柱低头看自己的膝盖,裤子磨破了,皮肉擦掉一大块,血淋淋地糊着泥灰。手臂上被鞭子抽过的地方,肿起一道高高的棱子,紫红紫红的。

没有时间处理,甚至没有时间多喘几口气。队将的骂声又响起来:“躺尸呢?下一块!快!”

下一块条石更重。搭手的换了一个人,同样面黄肌瘦。王柱拖着受伤的腿,每一次发力,膝盖都像有针在扎。肩膀早就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汗水湿透了里衣,被寒风一吹,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
饥饿感一阵阵袭来,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全靠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撑着,或者说,是更深的恐惧撑着——他见过那些累倒后被拖到一边不管的人,再也没起来过。

中午,送饭的终于来了。还是稀粥,但今天更稀了,几乎就是混着点糠皮的浑水,连米粒都数得清。而且分量少了,每人只有半碗。

人群骚动起来。

“怎么只有半碗?”

“这……这怎么够吃?”

“官爷,行行好,实在没力气了啊!”

队将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:“吵什么吵!就这么多粮食!金狗围着,运不进来!不想干?不想干滚!城外金狗有粮食,你们去啊!”

骚动被强行压了下去。人们捧着那半碗“粥”,眼神绝望。有人几口灌下去,舔着碗底,眼神却更加空洞。有人舍不得喝,小口小口抿着,仿佛能多骗一会儿肚子。

王柱喝着自己那半碗温吞的浑水,胃里非但没有得到抚慰,反而更尖锐地绞痛起来。这点东西,连垫个底都不够。

下午的活更不是人干的。城墙上需要大量滚木礌石,要把沉重的原木和石块搬到垛口后面。没有坡道了,全靠人力沿着狭窄、结冰的马道往上扛。不断有人失足滑倒,惨叫着滚落,沉重的原木或石块跟着砸下,后果不堪设想。

王柱被分去搬石头。一块百十斤的大石,需要两人用麻绳网兜着抬。和他搭手的汉子,刚抬起走没几步,忽然脚下一软,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向前扑倒。石头砸在他的腰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汉子身体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,口鼻里慢慢溢出血沫。

王柱僵在原地,看着近在咫尺的尸体,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,随即像避开瘟疫一样绕开,继续麻木地搬运。监工的兵卒过来看了一眼,骂了句“晦气”,指挥两个人把尸体拖到墙根下,和之前那些堆在一起,盖上张破草席了事。

那个位置,正好在王柱清晨看到的那几个蜷缩黑影旁边。

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不是因为血腥,而是因为那种对生命彻底的、冰冷的漠视。

天擦黑时,精疲力竭的民夫终于被允许下工。王柱拖着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伤腿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每走一步,膝盖都疼得他直抽冷气。肩膀和手臂更是火烧火燎。饥饿感已经变成了胃里持续不断的、空虚的钝痛,伴随着阵阵眩晕。

窝棚区死气沉沉。不少窝棚空着,门敞开着,里面的破家当被翻得乱七八糟——大概是主人逃了,或者死了,剩下点东西也被更绝望的人拿走了。

李二狗家的门关着,但里面传来了低低的、压抑的哭泣声,不止一个人。王柱停了一下,没去敲门。他自己都像个破布口袋,能顾住自己就不错了。

回到自己那个冰冷的窝棚,他几乎是摔进去的。靠在土墙上,喘了半晌,才颤抖着手,摸向墙角那个瓦罐。

空的。

他愣了一下,把瓦罐倒过来,又伸手进去仔细摸了一遍。除了罐底一点碎渣,什么也没有。

那剩下的半个救命的麸皮饼子,不见了。

王柱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他猛地站起来,但因为腿伤和眩晕,又差点摔倒。他扶着墙,眼睛在昏暗的窝棚里急急搜寻。没有,哪里都没有。

被偷了。

就在他去上工的这段时间。

他环顾这个家徒四壁、连贼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窝棚,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更深的绝望攫住了他。他就剩下那半个饼子!那是他接下来不知道还要干多久重活、还能不能活命的指望!

是谁?隔壁?还是哪个饿疯了、溜进来的陌生人?

他冲出窝棚,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,寒风呼啸。邻居们门户紧闭,没有一点光亮,也没有一点声息。他想吼,想骂,可张了张嘴,却发现连吼骂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喉咙干得发疼,像是要裂开。

寒冷、疼痛、饥饿、还有被偷走最后希望的愤怒,一起涌上来,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神经。

他靠着冰冷的土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远处,城墙方向,又传来了隐约的、沉闷的撞击声——是金兵在连夜攻城,还是宋军在加固防御?听不真切。但那种持续不断的、压迫性的声响,如同背景音,牢牢笼罩着这座巨大的、正在慢慢死去的城市。

夜色如墨,寒风如刀。

王柱抱紧自己,缩在窝棚门口的阴影里。膝盖的伤口在低温下麻木地疼着,胃里空空如也,绞痛的频率越来越高。嘴里全是苦味。

他抬起头,望着汴京城内城方向那片漆黑的、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。那里有高墙,有宫阙,有此刻或许正在温暖殿堂里争论是战是和的达官贵人。

而在这里,在外城这片最肮脏、最贫穷、最先被抛弃的角落,一个叫王柱的年轻工匠,刚刚失去了他最后半块麸皮饼子。

明天怎么办?明天的活怎么干?还能不能看到后天的太阳?

他不知道。

只有寒风,穿过破败的窝棚区,发出呜呜的哀鸣,像是无数个王柱,在黑夜里的无声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