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哑巴
- 水泥封疆:我在大宋搞基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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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3439字
- 2026-01-06 11:44:13
禁足的第二天,王柱是在一种浑浑噩噩的虚弱感中度过的。
昨夜吃下的那点东西,经过一夜的消化和寒冷的消耗,早已荡然无存。清晨醒来时,胃里的绞痛更加清晰,带着一种烧灼般的空乏。喉咙干得发痒,每次吞咽都像有沙砾在摩擦。
门外的兵卒换了一班,依旧是沉默而警惕地守着。没有人送来饭食,连水也没有。陈吏目昨夜那番“恩赐”,更像是一种试探,或者,是最后的通牒——听话,有吃有喝;不听话,就自己熬着。
王柱靠在土墙上,闭着眼睛,保存体力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熬下去。熬到有人来重新问话,熬到事情出现转机,或者……熬到自己撑不住倒下。
日光再次从破洞中缓缓移动。窝棚外营地的喧嚣似乎比昨日更甚,隐约还能听到号令声和急促的奔跑声,像是有什么紧急情况。但这些都与他无关。他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、冰冷的空间里,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窝棚门再次被推开。这次进来的不是陈吏目,也不是送饭的杂役,而是两个陌生的、穿着灰褐色短衣、腰挎短棍的汉子。他们眼神阴鸷,动作利落,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兵卒或工匠。
“王柱?”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问道,声音粗嘎。
王柱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跟我们走。”疤脸汉子语气简短,不容置疑。
王柱心里一沉,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因为饥饿和久坐,眼前一阵发黑,晃了晃才站稳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两个汉子一左一右,几乎是半架着他,走出了窝棚。门外的兵卒视若无睹,显然早已得到命令。
他们没有去大帐,也没有去任何看起来像是审问的地方,而是押着王柱,穿过了大半个营地,来到了一处更加偏僻、靠近营地边缘栅栏的角落。这里搭着一个孤零零的、低矮的窝棚,比王柱住的那个还要破旧,四周堆满了不知名的杂物,散发着陈腐的气味。
窝棚门口,蹲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,或者说,看起来像个老人。他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,头发花白而稀疏,乱糟糟地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蹲在那里,怀里抱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,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,对王柱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。
“进去。”疤脸汉子将王柱往窝棚里一推。
窝棚里更加昏暗,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霉味、馊味和某种药味的古怪气息。地上铺着些潮湿的干草,角落里蜷缩着另一个身影,看不真切。
疤脸汉子指了指蹲在门口那个呆滞的老人,又指了指窝棚里面,对王柱道:“从今天起,你就待在这儿。看着这个老哑巴,还有里面那个快死的。他们要是跑了,或者死了,唯你是问。”
哑巴?快死的?
王柱愣住了。这是什么意思?不是审问,不是关押,而是……让他来看管两个半死不活的人?
“看好他们,别乱走,也别多事。”另一个汉子补充了一句,眼神里带着警告,“每日会有人送一次饭水。其他的,别想。”
说完,两人不再理会王柱,转身就走,很快消失在营地的阴影里。
王柱站在这个陌生而肮脏的窝棚门口,看着那个蹲在地上、仿佛石像般的“哑巴”,又望了望窝棚里那个隐约可见的、一动不动的蜷缩身影,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。
这算什么?流放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?
他慢慢走到那个“哑巴”身边,蹲下身,试探着叫了一声:“老丈?”
老人毫无反应,依旧抱着瓦罐,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,仿佛灵魂早已不在此处。王柱仔细看去,才发现老人的脸上、手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疤和烫痕,左耳似乎缺失了一块,右手的手指也有些扭曲变形,像是受过严重的创伤。他的眼神浑浊,没有任何神采,对外界刺激似乎失去了所有反应。
王柱心里泛起一阵寒意。这个老人,以前或许也是个工匠,但不知经历了什么,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他站起身,小心地走进窝棚里面。干草堆上,蜷缩着另一个人,身上盖着一床又脏又破、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薄被。那人面朝里躺着,一动不动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被角随着极其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王柱凑近了些,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,勉强看清那人的侧脸。那是一张年轻许多的脸,虽然同样瘦削憔悴,布满了污垢,但轮廓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清秀。他闭着眼,眉头紧锁,即使在昏迷中,也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露在破被子外的一只手,手指纤细,但关节处却有明显的变形和红肿,像是长期从事某种精细或重复劳动所致。
快死了?看这气息奄奄的样子,确实离死不远了。
王柱退后两步,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。饥饿、干渴、寒冷,加上眼前这诡异而凄惨的景象,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。
从有望改良灰泥的“有功工匠”,到事故的“待罪之身”,再到如今看守两个废人(一个痴傻,一个垂死)的“牢头”……这身份的坠落,快得让人措手不及。
陈吏目,或者他背后的人,把他扔到这里,是什么意思?是觉得他再无用处,索性让他自生自灭?还是用这种方式警告和折磨他,让他屈服?又或者……这哑巴和垂死之人,本身有什么秘密?
王柱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呆滞的老人和昏迷的年轻人身上。这两个人,为什么会在这里?他们是谁?以前是做什么的?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送饭水的人,直到日头偏西才来。也是一个面目平凡的杂役,提着一个破木桶和一个水囊。桶里是比平日更加稀薄、几乎全是汤水的“粥”,水囊里的水倒是足量,但冰冷刺骨。
杂役将东西放在窝棚门口,看了一眼蹲着的哑巴和窝棚里的王柱,没说话,转身就走了。
王柱先给那昏迷的年轻人喂了点水。年轻人牙关紧咬,水大部分都流了出来,只勉强润湿了干裂的嘴唇。他又试着喂了点稀汤,更是喂不进去。
哑巴老人倒是自己动了。他仿佛被食物的气味唤醒,慢慢挪到木桶边,也不用碗,直接用手掬起稀汤,贪婪地喝着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喝完了汤,他又把手伸进桶底,捞出一点点沉底的糊状物,塞进嘴里。然后,他重新抱起那个破瓦罐,回到原来的位置蹲下,恢复成石像状态。
王柱自己喝了几口冰冷的稀汤,那点东西下肚,非但不解饿,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饥饿感。但他不敢多吃,将剩下的汤水和那个依旧昏迷的年轻人勉强能喝的份额留了出来。
夜里,气温更低。窝棚四处漏风,比之前的通铺窝棚还要寒冷。王柱裹紧身上单薄的号衣,靠在墙上,冷得牙齿直打颤。哑巴老人依旧蹲在门口,仿佛感觉不到寒冷。窝棚里那个年轻人,呼吸越发微弱,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,听不真切。
王柱看着这一老一少,心中那点被不公对待的愤怒和自怜,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。在这座被围困的城市里,在这看似秩序井然的工字营中,究竟还藏着多少像他们这样,被彻底抛弃、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的可怜人?
他们和自己一样,或许也曾是有用的工匠,因为某些原因——事故?过错?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?—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,被扔在这最肮脏的角落,自生自灭。
自己会不会有一天,也变成这样?
这个念头让王柱不寒而栗。不,他不能变成这样。他必须活下去,必须弄清楚真相,必须……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可怎么离开?他现在连走出这个窝棚的自由都没有。
就在王柱思绪纷乱之际,窝棚里那个一直昏迷的年轻人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身体痛苦地蜷缩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。
王柱连忙过去查看。年轻人咳得撕心裂肺,脸涨得发紫,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他下意识地扶起年轻人的上半身,轻轻拍打他的后背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年轻人艰难地喘息着,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,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。他的嘴唇嚅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。
王柱凑近去听。
“……火……火……药……方子……不对……”年轻人的声音极其微弱,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,“他们……改……会炸……不能……交……”
火药?方子?炸?
王柱心里猛地一跳!这个年轻人,难道不是普通工匠?他说的“火药方子”是怎么回事?谁改的?会炸?不能交?
他还想再听清楚些,年轻人却已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眼睛重新闭上,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而急促,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王柱的心怦怦直跳,缓缓将年轻人放回干草上。他转头,看向门口那个依旧呆滞的哑巴老人。
火光?药?方子?改?炸?
这几个破碎的词,像几块冰冷的碎瓷片,扎进了王柱混乱的思绪里。
难道……这哑巴老人和这个垂死的年轻人,也和“火药”有关?是官办火药作的人?因为方子出了问题,或者知道了什么内情,才落得如此下场?
而自己,因为牵扯进灰泥事故,被扔到这里看管他们,是巧合,还是……有人有意为之?
王柱忽然想起,沈司记那夜调查灰泥废料时,那种专业而冷静的态度。她对灰泥工艺如此了解,会不会……对火药也有所涉猎?她深夜出现在工匠区,真的只是为了灰泥吗?
一个更大、更黑暗的疑团,在王柱面前缓缓展开。
他原以为,自己只是卷入了灰泥改良引发的利益纠葛。现在看来,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,也危险得多。
火药……那可是比灰泥敏感百倍的东西。
看守哑巴和垂死之人,或许不是流放,而是……被推进了一个更致命的漩涡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