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禁足

所谓“回原铺待命”,听起来只是暂时停职,可在工字营这种半军事化管制的地方,实际与软禁无异。

王柱被两名沉默的兵卒“护送”回了他原先所在的那间通铺窝棚。窝棚里其他工匠都上工去了,空荡荡的,只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和统一发放的、单薄的铺盖卷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汗味和干草的霉味。

兵卒没有离开,而是直接守在了窝棚门外,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,也像两道冰冷的栅栏。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窝棚内部,不带什么情绪,却明确地传递出一个信息:没有许可,不准踏出此门半步。

王柱坐在自己那个靠墙的铺位上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手脚都有些发凉。门外偶尔传来营地里的嘈杂声——工匠们劳作时的呼喊、搬运物料的摩擦声、远处窑炉的隐约轰鸣……那些声音现在听来,既熟悉又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
他成了局外人。

不,或许连局外人都算不上,更像是一枚被暂时搁置、等待处理的棋子。是弃是留,是毁是用,全凭下棋人的一念之间。

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一点点流逝。日头从窝棚顶的破洞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,又慢慢移动,拉长,最终变得黯淡,消失。营地里开饭的梆子声响了又歇,食物的气味飘过来,勾得人胃里发慌。但没有人给他送饭。

饥饿感再次清晰起来,伴随着喉咙的干渴。他这才想起,从午后出事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工字营的规矩,待罪之人,是没有饭食供给的。

他摸了摸怀里,空空如也。那四个救命的饼子,还埋在外城窝棚的墙角。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
王柱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想食物和水,而是把思绪集中到白天那场离奇的事故上。

三号窑炸了。

生料里混入了含硫杂质。

李福贵重伤,自己这个负责检查的人被第一时间革职待罪。
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,太巧,也太……顺理成章。

真的是自己疏忽吗?他仔细回忆着早上检查那批生料时的每一个细节。灰白色的粉末,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他用手翻搅过,用眼观察过颜色和均匀度,甚至抓了一小把在掌心搓捻过细腻程度……当时确实没有发现明显的、大颗粒的异常。那些深色的杂质,颗粒细小,颜色又与石灰石粉有些接近,若是被人精心研磨后,趁着混合时或混合后掺进去,不特别留心,确实容易被忽略。

是谁?为什么要这么做?

毁掉三号窑,延误工期,打击士气……对谁有好处?

金人的奸细?有可能。但工字营戒备森严,奸细要混进来,还要接触到核心的生料制备环节,难度极大。

那就是内部的人?王柱脑子里闪过陈吏目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,还有他白天看似开脱、实则落井下石的话。也闪过其他工匠的脸,有羡慕,有嫉妒,有漠然……新方子成功,他和李福贵是首功,难免招人眼红。但仅仅因为眼红,就敢冒这么大风险,制造如此严重的事故?

代价太大了。一旦被查出来,绝对是死罪。

除非……有更大的利益驱使,或者,有人授意、能提供保护?

王柱越想,心里越寒。他意识到,自己可能无意中触及了某个漩涡的边缘。新灰泥的成功,或许不仅仅是一项技术改良,更可能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、权柄、或者别的什么他不了解的东西。

“沈司记……”他无意识地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这个女人,像幽灵一样,总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。她知道些什么?她深夜收集废料,白天勘察现场,对灰泥工艺的了解远超常人。她提醒自己“安分些”……是警告,还是……某种变相的保护?

王柱想不明白。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了,就像被困在井底的蛙,只能看到头顶那一小片被限定的天空,却不知道井外的世界正发生着怎样的风云变幻。

夜幕再次降临。窝棚里彻底黑透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营地火把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寒冷随着夜色加深,像无形的潮水,慢慢浸透单薄的衣衫,渗进骨头缝里。

饥饿变成了胃里持续的、空洞的绞痛,干渴让嘴唇起了一层白皮。王柱蜷缩在铺位上,抱紧膝盖,试图保存一点体温。门外兵卒偶尔走动,铠甲叶片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,更添了几分肃杀和孤寂。

这就是“待命”。在寒冷、饥饿、干渴和未知的恐惧中,等待命运的裁决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,听不真切。然后,窝棚那扇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了。

火把的光亮晃了进来,有些刺眼。王柱眯起眼睛看去,只见陈吏目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杂役。托盘上放着一碗粥,两个杂面馍,还有一碗清水。

“王柱。”陈吏目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少监念你年轻,或有疏忽,非是故意。今日暂且不予深究。这些饭食,给你。”

王柱愣了一下,没想到会是陈吏目来送饭,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说辞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因为久坐和寒冷,腿有些发麻。

“多谢……陈吏目。”他哑着嗓子道。

杂役将托盘放在门内的一块木板上,便退了出去。

陈吏目没有立刻离开,他站在门口,借着火把的光,看着王柱。那目光在王柱脸上停留了几秒,才缓缓道:“王柱,你是个聪明人。有些事,该糊涂时就得糊涂。新方子成了,是大家的功劳。出了岔子,也是大家的疏忽。明白吗?”

王柱心里猛地一凛。这话里的意思,再清楚不过——让他把“疏忽”认下来,把事故原因归结于“新工艺要求高、偶有失察”,不要再深究杂质来源。把“大家”绑在一起,责任共担,或许就能把大事化小。

这既是警告,也是……交易?用认下“疏忽”,换取不再追究,甚至可能保住现有的“待遇”?

王柱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粥和干硬的馍,喉咙动了动。饥饿和干渴像魔鬼一样撕扯着他。他知道,只要点一下头,这些东西就能进肚子,门外那两尊门神或许也会撤走,他甚至可能被允许回到工棚,继续他之前那种虽然累、但至少安稳的日子。

可代价呢?默认有人对自己下手,默认这工字营里藏着的污秽和危险,然后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,继续当一颗安分的、好用的棋子?

“小人……”王柱的声音干涩,“小人确实有疏忽之处,未能发现原料不纯。但……但那些杂质究竟如何混入,小人实在不知。李把头重伤,三号窑损毁,若不能查明根源,只怕……只怕日后还会出事,耽误城防大事。”

他没有直接拒绝,但也没有顺着陈吏目的意思把“疏忽”当成全部原因。他把问题抛了回去,强调查清根源的重要性。

陈吏目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,似乎阴沉了一瞬。他盯着王柱,半晌,才哼了一声:“根源自然要查。但如何查,查到何种地步,自有上峰定夺。你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王柱,转身对门外的兵卒吩咐了一句:“看好他。”便拂袖而去。

门重新关上,窝棚里又陷入昏暗。只有那碗粥和两个馍,还有一碗清水,静静地放在门内的木板上,散发着诱人却又冰冷的气息。

王柱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去动那些食物。他知道,这顿饭,没那么好吃。

陈吏目的态度很明确:要么听话,背锅,换取平安;要么……可能就要面对更不可测的后果。

而他,似乎选择了后者。

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。或许很蠢,在这个自身难保的时候,还想着“查清根源”、“不耽误城防”。

但他就是不甘心。不甘心被人这样不明不白地算计,不甘心自己弄出来的、或许真能救些人命的东西,被这些肮脏的手段玷污、拖延。

他慢慢走过去,端起那碗已经变凉的粥,仰头,咕咚咕咚喝了下去。粥很稀,但总算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胃。他又拿起一个馍,用力掰开,小口小口地啃着。馍很硬,很糙,但他嚼得很用力,仿佛在咀嚼某种决心。

吃完一个馍,他把另一个馍和那碗清水小心地放在一边,留待明日。

然后,他重新坐回冰冷的铺位上,闭上眼睛。

门外,兵卒的脚步声依旧规律。

营地里,修补城墙、赶制军械的声响,透过厚重的夜色和土墙,隐隐传来。

王柱知道,自己被禁足在这方寸之地。

但他的思绪,却像挣脱了牢笼的鸟,飞向了工棚,飞向了坍塌的三号窑,飞向了那些隐藏在正常秩序下的、蠢蠢欲动的暗影。

这盘棋,他不想只当一枚被动的棋子。

哪怕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卒,过了河,也有拱死车马的可能。

前提是,他得先活下来,并且,弄清楚,究竟是谁,在背后推动了这场“窑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