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药发傀儡

年轻人说完那几个破碎的词,便再次陷入深度昏迷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王柱守了他半夜,喂了几次水,都只是润湿了嘴唇。到后半夜,年轻人的身体开始发烫,额头滚烫,脸颊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显然是起了高热。

王柱心急,却毫无办法。这里没有药,没有医,甚至连口像样的热水都没有。他只能一遍遍用冰冷的布巾(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)浸了冷水,敷在年轻人的额头上,试图物理降温。

哑巴老人依旧蹲在门口,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。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,证明他还活着。

天明时分,送饭水的杂役来了。还是那点清汤寡水和冷水。王柱拦住他,指着窝棚里高烧不退的年轻人,哑着嗓子恳求:“这位大哥,行行好,里面的人病得快不行了,能不能……给点药?或者找个大夫看看?”

杂役瞥了一眼窝棚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看惯了生死。“没药。大夫都在伤兵营,顾不上这里。”他放下东西,转身就走,多一句话都懒得说。

王柱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看着那杂役冷漠的背影,又看看窝棚里气息奄奄的年轻人和门口毫无反应的哑巴,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了上来。人命在这里,真的就这么贱如草芥吗?
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愤怒无用,哀叹也无用。得想办法。

药是别想了。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土法,用温水擦身降温。可这里连温水都没有。他看了看手里冰冷的布巾,又看了看那桶冰冷的稀汤……

不行,太凉了,刺激太大。

他想起自己怀里贴身藏着的、那个从黑市换来的杂面馍(昨夜没舍得吃完,小心地包好藏了起来)。虽然又冷又硬,但或许……能补充一点点能量?哪怕只是心理安慰?
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那个冰冷的馍掰下一小块,用牙齿细细嚼烂成糊状,再混合一点冰冷的稀汤,小心翼翼地从年轻人牙缝里慢慢灌进去。大部分还是流了出来,但似乎有一点点滑进了喉咙。

做完这些,他重新给年轻人换上冷布巾,然后疲惫地坐回墙根。

等待。煎熬的等待。

就在王柱几乎以为年轻人熬不过这个上午时,营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哗。不是劳作或操练的声音,而是一种带着惊讶、甚至有些兴奋的嘈杂。

紧接着,几声沉闷的、如同夏日闷雷般的巨响,隐隐从城墙方向传来!

“轰!轰!”

声音不大,隔着很远,但那种独特的震动感,却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
是炮声?不,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成熟的大炮。是投石机?声音也不太像。

王柱正疑惑间,窝棚门口一直呆滞的哑巴老人,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!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巨响传来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怪响,像是被扼住了脖子。

他的眼神里,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强烈到近乎恐怖的情绪——不是呆滞,不是茫然,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、痛苦、还有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、近乎疯狂的光芒。
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哑巴老人张开嘴,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抠着怀里的破瓦罐,指节发白,整个身体都绷紧了,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去。

王柱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来,警惕地看着他。

哑巴老人却并没有冲出去。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,身体剧烈颤抖,喉咙里的怪响越来越急,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布满疤痕的眼角滚落,混着脸上的污垢,冲出一道道沟壑。

窝棚里,那个高烧昏迷的年轻人,似乎也被这隐约的巨响刺激到了,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,嘴里再次发出模糊的呓语:“……炸了……又炸了……药……药力不对……”

药力不对?又炸了?

王柱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!他想起年轻人昨晚说的“火药方子”、“会炸”。难道刚才那几声闷响,不是攻城器械,而是……火药出事了?爆炸了?

哑巴老人这反常的、痛苦到极致的反应,难道也与此有关?他以前是火药作的人?亲眼见过甚至经历过爆炸?

这个猜测让王柱浑身发冷。

汴京城内,官办的火药作坊(或称“火药作”、“火箭院”)是绝对的重地,守卫森严,技术保密。但火药这东西,极其危险,配方稍有差池,或者操作不当,发生爆炸事故并不稀奇。只是这类事故,往往被严密封锁消息,伤亡的工匠也多被低调处理,甚至……灭口?

如果哑巴老人和这年轻人,真是因为火药事故幸存下来(或被灭口未遂)的工匠,被扔在这里等死,那就说得通了。把他们和自己这个“待罪”的灰泥工匠扔在一起,是巧合,还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,或者……方便“处理”?

营地里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下去,但那几声闷雷般的巨响带来的压抑感,却久久不散。哑巴老人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,直到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,重新变回一片死寂的浑浊。他松开抠着瓦罐的手,身体瘫软下去,重新变回了那尊泥塑,只是眼角残留的泪痕,证明刚才那片刻的崩溃并非幻觉。

王柱坐回原地,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猜想而狂跳。

火药……爆炸……被遗弃的工匠……

自己之前还在为灰泥配方和窑炉事故烦恼,现在看来,那或许只是水面上的小小涟漪。这工字营,这被围困的汴京,水面之下隐藏的,是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和暗礁。

他又看了一眼高烧的年轻人和呆滞的哑巴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可他们的遭遇,恐怕比自己要惨烈百倍。

“药发傀儡……”王柱无意识地低声念出了一个词。这是宋代对利用火药推力驱动的一种观赏性器械的称呼,常见于庆典。但此刻,这个词在他脑海里,却和那些沉闷的爆炸声、哑巴老人的眼泪、年轻人破碎的呓语联系在一起,染上了一层冰冷而残酷的色彩。

或许,在这座围城里,每一个人——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官员,还是挣扎求存的工匠——都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操控的“傀儡”。区别只在于,有的傀儡光华耀眼,有的则早已被炸得支离破碎,丢弃在无人问津的角落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粗糙的、沾满灰泥的手。

自己这个因为一点“异想天开”而卷入其中的小工匠,最终是会变成有用的傀儡,还是……也变成一堆无人理睬的残骸?

窝棚外,营地的喧嚣似乎恢复了正常,仿佛刚才那几声闷响从未发生过。

但王柱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他站起身,走到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身边,再次用冰冷的布巾给他擦拭滚烫的额头。

不管怎样,先让这个人活下来。

或许,从他嘴里,能知道更多关于“药发傀儡”背后,那些不为人知的、黑暗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