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离张家后的日子，比王小丫想象的还要艰难。
她的腿还没好利索，走不了远路。身上没有一分钱，只有一个破布袋，里面装着几块从家里带出来的窝头。她背着张盼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，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白天，她们躲在树林里休息，晚上就趁着夜色赶路。饿了就啃两口干硬的窝头，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。张盼很懂事，从来不哭不闹，只是偶尔会问：“娘，我们要去哪里？”
小丫总是说：“我们去找一个有白面馒头的地方，让盼儿天天能吃饱。”
可她心里清楚，这样的地方，对她们来说，太遥远了。
半个月后，她们走到了一个小镇。小镇不大，只有一条主街，两旁是一些低矮的商铺。小丫看着街上穿着干净衣服的行人，看着店铺里摆放的食物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她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，最后一块窝头昨天就吃完了。张盼饿得脸色发白，趴在她背上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盼儿，等娘给你找吃的。”小丫咬着牙，走进了小镇。
她想找份活干，哪怕只是给人洗碗扫地，能换口饭吃也行。可她这副模样——衣衫褴褛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腿还一瘸一拐的，背着个瘦得像小猫一样的孩子——谁会愿意雇她？
她敲了好几家店铺的门，都被人赶了出来。
“去去去，别在这儿挡生意！”
“哪来的叫花子，滚远点！”
那些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，可她只能低着头，默默地离开。
天黑的时候，她们蜷缩在一个破庙里。张盼饿得直哭，不停地喊“娘，我饿”。小丫抱着女儿，心疼得不行，却只能一遍遍地说：“盼儿乖，明天娘一定给你找吃的。”
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把张盼藏在破庙的角落，嘱咐她不要出声，然后自己拄着木棍，走上街头。她实在没办法了，只能去乞讨。
她低着头，小声说：“好心人，给点吃的吧，孩子快饿死了。”
路人大多匆匆走过，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。偶尔有人扔过来一个硬币，或者半块发霉的馒头，她都像得到宝贝一样，赶紧捡起来。
有一次，她向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乞讨，那妇人却嫌恶地往她身上吐了口唾沫：“脏死了，滚开！”
小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只能默默地走开。
中午的时候，她拿着讨来的半块馒头，一瘸一拐地回到破庙。张盼看到馒头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扑过来就要抢。
“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小丫把馒头掰成小块，一点一点地喂给女儿。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她的心里又酸又涩。
自己却一口没吃，她想把这点吃的都留给女儿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她们白天躲在破庙或者桥洞下，晚上就去街上乞讨。小丫的腿渐渐好了些，但因为没有得到好好治疗，落下了病根，走路总是一瘸一拐的。
张盼瘦得皮包骨头，头发枯黄，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。小丫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有天晚上，她们在桥洞下睡觉，突然下起了大雨。雨水灌进桥洞，把她们的破被子都淋湿了。张盼冻得瑟瑟发抖，发起了高烧。
小丫抱着女儿，急得团团转。她想带女儿去看医生，可她连买药的钱都没有。
“盼儿，挺住，娘这就去给你找药。”她把女儿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，然后冲进了雨里。
她挨家挨户地敲门，求人家给点药，可谁会相信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？她被人推搡着，辱骂着，却始终没有放弃。
最后，一家诊所的老医生看她可怜，给了她几片退烧药。
“赶紧给孩子吃了吧，再烧下去就危险了。”老医生叹了口气。
小丫千恩万谢，拿着药，冒着大雨跑回桥洞。她把药化在水里，一点点喂给张盼。看着女儿渐渐退了烧，她才松了口气，自己却因为淋雨，发起了高烧。
她躺在冰冷的地上，意识模糊间，仿佛看到了张强那张凶狠的脸，看到了蒋大英手里的鸡毛掸子。她想，也许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。
可当她感觉到女儿的小手摸着她的额头时，她又猛地清醒过来。她不能死，她死了，盼儿怎么办？
她咬着牙，撑了下来。
流落街头的日子，让她尝尽了人间冷暖。但也让她明白了，人只要活着，就有希望。她必须活下去，必须让女儿活下去。
烧退的那天清晨，小丫扶着桥洞的石壁站起来，头晕得像装了铅。张盼抱着她的腿，小嗓子哑得发不出声，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，眼里的依赖像根绳子，牢牢拴住她快要散架的身子。
她摸了摸怀里——昨天讨来的半块饼子还在，是个卖烧饼的老汉看她们可怜，偷偷塞给她的。她把饼子掰成碎屑，泡在刚接的雨水里，一点点喂给张盼。女儿小口吞咽着，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的轻响，那声音在她听来，比任何乐曲都动人。
“娘也吃。”张盼伸出沾着饼渣的小手，往她嘴边送。
小丫摇摇头，把女儿的手推回去：“娘不饿，盼儿多吃点，才有力气跟娘走。”
其实她的胃早就空得发疼，可她得省着。
这天下午，她们在街角看到一群孩子围着个卖糖画的老汉，叽叽喳喳地喊着要“龙”要“凤凰”。张盼也看呆了，小脑袋跟着糖画的勺子转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。小丫的心揪了一下，她还从没给女儿买过任何零食。
卖糖画的老汉注意到她们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。他做好一个小兔子糖画，递到张盼面前：“娃，拿着吧。”
张盼怯生生地看向小丫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敢动。小丫红了眼眶，弯腰给老汉鞠了个躬：“谢谢您，大爷，我们……我们没钱。”
“不要钱。”老汉摆摆手，把糖画塞进张盼手里，“看娃瘦的，尝个甜。”
张盼捧着温热的糖画，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，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。小丫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笑容，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这是她们逃出来后，第一次尝到甜滋味。
离开时，她看到老汉摊位后的竹筐里堆着没卖完的糖渣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鼓起勇气问：“大爷，这些碎渣……能给我点吗？我想晒干了，给娃泡水喝。”
老汉愣了愣，随即把整个竹筐都递给她：“都拿去吧，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那天晚上，桥洞里弥漫着淡淡的糖香。张盼含着一小块糖渣睡着了，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。小丫靠在石壁上，手里攥着剩下的糖渣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暖意。原来这世上，除了冷硬的拳头和刻薄的咒骂，还有这样的善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