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新旧联手

从刘老慢家出来,孙明白心情复杂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眼晕。他回到村委会,李老蔫和辣椒婶正守着赵算珠,赵算珠已经哆哆嗦嗦地开始写情况说明了。气氛压抑。

孙明白把刘老慢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。李老蔫又是一阵捶胸顿足,骂刘老慢糊涂,也骂赵算珠胆大包天。辣椒婶则更关心实际问题:“那现在咋整?钱能追回来不?这窟窿有多大?咱们怎么跟乡里、跟村民交代?”

孙明白拿起赵算珠初步写的东西,再对照账本,眉头紧锁。初步估算,被挪用的资金加上虚报冒领的,有将近八万块!对于一个集体经济薄弱的村子来说,这不是小数。

“追回资金是关键,但刘小川目前下落不明,难度很大。”孙明白分析,“当务之急,一是固定证据,把赵算珠和刘老慢的问题梳理清楚,形成完整材料;二是向乡党委、纪委如实汇报,请求指导和协助;三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必须尽快想办法,在年底结算前,把这个窟窿尽量补上,至少不能让村民应得的钱款和福利受到影响。”

“补上?拿啥补?”李老蔫愁眉苦脸,“村里账上现在比脸还干净!眼看就要发孤寡老人补助、军烈属慰问金,还有几个承包项目的尾款要结……”

辣椒婶也急了:“是啊!这要是发不出钱,或者分红少了,村民们还不得炸锅?到时候知道是这俩老家伙搞的鬼,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!”

一直低头写字的赵算珠,这时忽然停下了笔,抬起头,眼睛通红,嘶哑着嗓子说:“我……我家里还有点积蓄,我儿子前年给的两万块养老钱,我一直没动……还有,我那些腊肉、干货,也能卖点钱……我都拿出来,先补上一点……”

“你那点钱,杯水车薪!”辣椒婶没好气。

孙明白却看着赵算珠,眼神微动。他走到赵算珠面前,沉声问:“赵大爷,您除了算盘打得好,对咱们村的资源、家底,是不是也最清楚?”

赵算珠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那当然,三十年了,村里有几块石头我都知道。”

“那您觉得,眼下这种情况,除了等乡里处理、等追缴刘小川的欠款,咱们村里自己,有没有什么快速变现、或者能暂时周转的办法?合法合规的。”

赵算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那是他熟悉的领域。他捻着手指,仿佛在拨拉无形的算盘珠子,嘴里喃喃:“快速变现……合规的……村里集体财产……林子不能动,地有承包合同……鱼塘?对,村东头那口大鱼塘,承包给老王家,合同明年春天才到期,但可以商量能不能提前预支一部分明年的承包款,老王为人厚道,或许能商量……还有,村委会后头那几间旧库房,一直空着,能不能赶紧找人短租出去,哪怕租一两个月,收点租金应应急……”

他越说越快,思路清晰起来:“另外,往年有些村民欠集体的零星往来款,像电费尾欠、少量承包费拖欠,以前觉得三瓜俩枣的没紧着追,现在可以集中清收一下,蚊子腿也是肉……还有,乡里年底可能会有点结余的专项补贴或者奖励,咱们是不是可以赶紧打报告,积极争取一下?理由就是保障民生、稳定过年……”

李老蔫和辣椒婶听得目瞪口呆。这“铁算盘”到底是“铁算盘”,关键时刻,盘算家底、寻找财路的本事还在。

孙明白点点头:“这些思路可行。但都需要人去落实,去谈,去跑腿。赵大爷,您现在的情况,不适合出面了。李主任和辣椒婶,恐怕也得花精力配合乡里调查,处理赵大爷和刘书记的事。”

三人都沉默了。是啊,村里本就人手不足,现在主犯和从犯都指望不上,剩下的……

孙明白的目光在赵算珠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说:“赵大爷,您愿不愿意戴罪立功?”

赵算珠浑身一颤:“立……立功?”

“对。把这些您刚才说的生财之道、应急之策,详细列出来,做成一个可行的方案。需要联系谁,怎么谈,预计能筹集多少资金,都写清楚。然后,”孙明白看向李老蔫和辣椒婶,“李主任,辣椒婶,你们看这样行不行:赵大爷暂时不离开村委会,就在这里,协助我们,主要是协助我,来落实这个应急方案。他熟悉情况,有人脉,算账清楚,能发挥特长。当然,全程有人监督,他也跑不了。”

李老蔫和辣椒婶面面相觑。让一个刚犯了事的人参与补救?这合适吗?

辣椒婶迟疑道:“孙同志,这……能信他吗?别再出幺蛾子。”

赵算珠却猛地站起来,因为激动身体有些摇晃:“孙同志!李主任!辣椒主任!我赵算珠这辈子是犯了浑,对不起大家!但你们要是还肯给我个机会,让我能为村里做点事,弥补一点过错,我……我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一定把事办好!我要再动一点歪心思,让我天打雷劈!”说着,老泪又淌了下来。

李老蔫心软了,看看孙明白。孙明白说:“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现在是非常时期,需要非常办法。赵大爷熟悉情况,是最大优势。我们明确分工:赵大爷出方案,提供信息,协助沟通;我主要负责对外联络、谈判和最终拍板;李主任和辣椒婶,你们一位配合乡里调查组,一位负责稳定村民情绪,顺便监督我们这边的工作。咱们新旧联手,共渡难关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李老蔫和辣椒婶也不再反对。眼下,这似乎确实是唯一能快速启动补救的办法。

赵算珠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,立刻坐到桌前,也不用写情况说明了,翻出几张白纸,掏出他随身带的旧钢笔,开始唰唰地写应急筹资方案。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又回到了他当会计时,为村里精打细算的日子。

孙明白则开始打电话,先向乡里主管领导和纪委做了初步电话汇报,说明了发现的问题、涉及人员以及村里准备采取的紧急补救措施。乡领导非常重视,指示立即派驻工作组下来调查,同时也原则上同意村里先开展自救,要求每天汇报进展。

挂了电话,孙明白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真正的硬仗刚刚开始。不仅要面对经济窟窿,还要应对外部调查和内部可能出现的各种猜疑、谣言。

赵算珠的效率很高,不到两小时,一份详细的《雪窝子村年底资金应急筹措方案》就写好了,包括潜在资金来源、负责人、预计金额、风险预估等,条理清晰,数据具体。

“孙同志,你看,”赵算珠指着其中一条,“鱼塘老王这边,我去谈可能不合适,但你可以去。你就说村里临时有急用,想预支明年部分承包款,利息可以按银行同期算给他,或者承诺明年承包费给予适当优惠。老王念旧,应该能答应。库房短租,我可以联系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收山货的贩子,他正愁没地方存货,租金好说……”

孙明白仔细看着方案,心中暗暗佩服。这老会计,业务能力确实强,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。

“好,就按这个思路。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。”孙明白拍板,“李主任,你和辣椒婶去刘老慢家,安抚一下他家人,也正式通知他,配合调查。我和赵大爷……赵大爷,你就在这儿,用电话联系你那些老关系,先初步沟通,我根据情况再上门。”

赵算珠用力点头,抓起村委会那部老式电话机,开始拨号。他的手有些抖,但声音却努力保持着镇定:“喂,是老陈吗?我,赵算珠啊……有个事,想跟你打听一下……”

看着赵算珠投入工作的侧影,孙明白忽然觉得,这个曾经让他头疼的“铁算盘”,或许在戴罪立功的路上,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能量。而他自己,这个一度觉得格格不入的“明白人”,也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、充满土腥味的实践教育。

雪窝子村的天空,依旧阴霾,但村委会里的算盘声(虽然是脑补的)和电话声,却给这个寒冷的冬日,带来了一丝不同以往的、忙碌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