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年终大会变舞台
- 乡村二三事系列1铁算盘治村记
- 朕奋人心
- 3554字
- 2026-01-05 01:01:00
乡调查组进驻得很快,带队的还是老熟人——审计员老周。老周看到赵算珠和刘老慢,一个在村委会帮着打电话筹钱,一个在家唉声叹气写检查,表情很是复杂。他私下对孙明白说:“小孙啊,这事闹的……老赵这人,业务能力没得说,就是心思太活络。老刘呢,一辈子小心,没想到老了栽在儿子身上。”
调查取证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。赵算珠和刘老慢倒是配合,材料写得快,情况也说得很清楚。资金窟窿锁定在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三块五毛,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,果然是“铁算盘”的风格。
另一边,孙明白带着赵算珠提供的“攻略”,开始了艰难的“化缘”之旅。
第一站,鱼塘老王。老王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听说来意,吧嗒着旱烟,半晌没说话。孙明白心里打鼓,把提前想好的优惠条件又说了一遍。老王磕磕烟袋锅子:“孙同志,道理我懂。村里有难处,能帮我肯定帮。但预支承包款……这数目不小,我也得周转。这样吧,我最多能拿出一万五,利息不要了,就当给村里应急。不过,明年承包费的事儿,咱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优惠多少。”
孙明白大喜,没想到这么顺利。后来才知道,是赵算珠提前给老王打了电话,话里话外透着悔恨和恳求,老王心软了。
第二站,收山货的贩子。这贩子姓胡,精瘦,眼珠子滴溜溜转。库房短租他有意向,但压价压得厉害。孙明白正跟他磨,赵算珠又打来电话,不知在电话里跟胡贩子说了什么,大概是透露了点村里“内部处理、绝不姑息”的态势,暗示以后合作机会还多。胡贩子挂了电话,态度立马变了,租金给了个公道价,还答应先付三个月。
零零碎碎,清收旧欠、申请临时补贴……在赵算珠这个“活地图”和“老关系”的暗中协助下,孙明白东奔西跑一个星期,竟然奇迹般地筹措到了四万多元现金和一部分实物折价(比如胡贩子用部分山货抵租金)。虽然离填平窟窿还差一大截,但起码眼前最急的几笔支出——孤寡补助、慰问金、急需结清的民工工资——有了着落。
这个过程,孙明白对赵算珠的看法也发生了微妙变化。这老头儿,算计是真算计,可对村里的感情和那份解决问题的执拗,也是真的。好几次,孙明白看到他深夜还在核对数据,打电话时低声下气求人,全是为了弥补自己捅出的篓子。
腊月二十八,雪后初晴。按照历年惯例,也是乡调查组的要求,雪窝子村年终总结暨村民大会在村委会大院召开。大院扫清了雪,摆上了从小学借来的长条凳,炉子烧得通红,但气氛却与往年热闹喜庆不同,有些凝重和窃窃私语。村民们差不多都来了,交头接耳,目光不时瞟向角落里低头坐着的赵算珠和刘老慢,以及台上神情严肃的乡调查组老周、李老蔫、辣椒婶和孙明白。
王喇叭调试着破旧的扩音器,发出刺耳的鸣音。
大会按流程,先是李老蔫做年度工作总结,磕磕巴巴,主要突出了新驻村官孙明白带来的“新气象”,以及最近在“处理历史遗留问题、保障村民利益”方面做的工作,说得有点虚。村民们听得心不在焉。
接着是辣椒婶公布年前各项福利发放安排,当念到“孤寡老人补助、军烈属慰问金均足额发放,部分拖欠工资已结清”时,台下响起了一些掌声,但更多的是疑惑的眼神——钱从哪儿来的?不是听说账本丢了吗?
然后,乡调查组老周上台,清了清嗓子,会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各位雪窝子村的乡亲们,”老周声音沉稳,“经过初步调查,现已查明,我村前任会计赵算珠同志,在任职期间,利用职务之便,通过虚列支出、收入不入账等方式,挪用集体资金,同时,在已退休原支部书记刘老慢同志的要求和知情不报下,违规操作,造成村级财务出现较大亏空。”
台下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锅!虽然早有风声,但被官方证实,还是引起了巨大震动。骂声、叹息声、议论声四起。
“安静!安静!”辣椒婶拿着擀面杖敲桌子(不知什么时候带上台的)。
老周继续:“涉及的具体金额、情节,调查组已形成报告,将按程序处理。赵算珠、刘老慢二人已承认错误,并积极配合调查、退赔。在这里,也要肯定驻村孙明白同志、村主任李老蔫同志、妇女主任辣椒婶同志,在问题暴露后,迅速行动,积极筹措资金,保障了村民眼前利益未受损失,维护了村里的稳定。”
众人的目光又投向孙明白他们,眼神复杂。
“下面,由赵算珠、刘老慢二人,向全体村民做公开检讨。”老周说完,示意了一下。
赵算珠和刘老慢颤巍巍地站起来,走到台前。两人都像老了十岁。刘老慢拿着稿子,手抖得厉害,念得断断续续,满是悔恨,几次哽咽。赵算珠却没拿稿子,他佝偻着腰,先是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,久久没有直起来。
台下渐渐安静了。
赵算珠直起身,脸色灰白,但眼神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。他没用他那套押韵的腔调,而是用干涩嘶哑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老少爷们儿,婶子大娘们,我赵算珠,对不起大家。”
“我拨了三十年的算盘,最后,把自己拨拉进了沟里,也差点把全村拨拉进坑里。我贪心,我糊涂,我仗着有点小聪明,就觉得能瞒天过海。我错了,大错特错。”
“刘支书是为了儿子,我是为了自己那点贪念。我们俩,一个老糊涂,一个老混账,差点毁了咱村的家底,寒了大家的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脸,有的愤怒,有的鄙夷,有的惋惜。
“账,是我做假的。钱,有一部分被我祸害了,有一部分填了刘小川的窟窿。具体多少,调查组有数,我一分不少认。我家的房子、我儿子给的养老钱、我攒的那点家当,全拿出来赔!不够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活,我去扫大街、去看林子,挣一分赔一分!”
“今天站在这儿,我没脸求大家原谅。我就想说,我赵算珠这辈子,算盘打得最错的一笔账,就是算了个人的小账,忘了集体的大账,算了眼前的小利,忘了做人的根本。”
他又鞠了一躬,然后,从怀里掏出他那把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旧算盘,高高举起,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猛地向地上摔去!
“啪啦——!”
檀木算盘珠子崩裂,四处飞溅,滚落台下。
“从今往后,我赵算珠,再也不碰这害人的玩意儿!”他声音嘶哑,却异常坚定,“但村里要是还信得过我这点记性,我这把老骨头,我愿意不要一分钱工资,给孙同志、给村委会当个顾问,当个跑腿的,把咱们村剩下的亏空,想办法一点一点挣回来、补回来!直到填平为止!”
全场寂静。只有算盘珠子在地上滚动发出的轻微声响。
摔算盘这一出,谁也没料到。连孙明白、李老蔫都愣住了。辣椒婶张大了嘴。
这时,刘老慢也颤声开口:“我……我也一样。我没脸再当这个老党员了,组织怎么处理我都接受。我家的房子、地,也能抵一点……我……我给村里义务看仓库、扫院子,直到我动不了那天……”
两个老人的公开检讨和近乎悲壮的承诺,让原本充满愤怒和指责的会场气氛,变得有些沉重和复杂。村民们看着台上风烛残年的两人,又看看旁边年轻的孙明白,窃窃私语起来。
孙明白知道,该自己上场了。他走到台前,先是对着赵算珠和刘老慢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村民,声音清朗:
“乡亲们,赵大爷和刘书记犯了严重错误,必须依法依规处理,这一点,乡里和村里都不会含糊。他们造成的损失,也必须尽全力追回。”
“但今天,我也想请大家看到另外一面。在过去这一个多星期,为了弥补过错、保障大家的钱袋子,赵大爷拖着病体,出谋划策,打了几百个电话,求遍了能求的人;刘书记也拿出了全部积蓄。他们是在赎罪,也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们,他们心里,还有这个村。”
“咱们雪窝子村,穷过,苦过,但没散过。为什么?因为咱们讲情分,但也更讲道理!错了就认,认了就改,改了还得往前看!”
他拿起桌上那一摞筹措资金的记录和协议:“看看这个,四万三千多块,还有那些实物!这是怎么来的?是咱们村干部跑断腿说破嘴来的,也是很多像鱼塘老王、像在座不少明事理的乡亲,在知道村里有难处后,伸把手帮衬来的!这说明了啥?说明咱们村的根没烂,人心没散!”
“窟窿还没全填上,但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就没有过不去的年关!我孙明白在这里向大家保证,一定会监督、协助村里,把每一分追回来的钱、筹措来的钱,都用在刀刃上,把账目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晒给大家看!从今往后,咱们村的账,不仅要记在纸上,更要刻在大家心里!”
“今年这个年,可能有点紧巴,但该发的钱,我们一分不少地发!明年,咱们一起,把损失的,加倍挣回来!大家说,有没有信心?”
孙明白的话,掷地有声,既没有包庇错误,又给了人希望和团结的方向。台下沉默了几秒,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“有!”,接着,零零星星的附和声响起,渐渐连成一片。
“有!”
“孙同志说得对!”
“往前看!”
“把损失挣回来!”
声音越来越大,冲散了之前的阴霾。李老蔫和辣椒婶也激动地跟着喊。
赵算珠和刘老慢站在台上,听着这熟悉的、带着乡土气息的呐喊声,浑浊的泪水再次滚落,但这一次,似乎不只是悔恨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和微茫的希望。
年终大会,就这样在一种悲壮与希望交织的复杂情绪中结束了。它成为了一次凝聚人心、明确方向的动员会。
雪后阳光正好,照在村委会大院的积雪上,反射着耀眼的光。算盘的碎片被仔细清扫起来,也许,它们象征着一段不光彩历史的终结。而新的篇章,无论多么艰难,总要有人去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