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峰回路转

“刘老慢?!”

李老蔫和辣椒婶同时失声惊呼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那个平时走路都怕踩死蚂蚁、说话慢得让人心焦的老支书?他会是合伙做假账的人?

孙明白也大感意外,但此刻容不得细想。王喇叭已经带着七八个村民,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炭窑前,手电光乱晃。

“哎呀妈呀!真是你们!这大早上的,跑这荒郊野岭干啥?我们还以为出啥事了!”王喇叭咋咋呼呼,眼睛却一个劲儿往辣椒婶抱着的账本上瞟,“哟,这……这不是咱村的账本吗?找着了?”

其他村民也七嘴八舌:“找着了?在哪找着的?”“赵会计咋坐地上了?摔着了?”“刚才我们好像看见个人影往那边跑了,谁啊?”

场面一时有些混乱。赵算珠低着头,不敢看人,身体微微发抖。

孙明白迅速镇定下来,上前一步:“各位乡亲,账本确实是找到了,多亏了赵大爷提供了线索。具体情况,我们还需要回村委会进一步核实。赵大爷有点不舒服,我们先扶他回去。大家都散了吧,该忙年忙年去,有事村委会会通知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暴露赵算珠,又稳住了村民。李老蔫和辣椒婶也反应过来,赶紧一左一右“搀扶”起赵算珠,实际上是架着他往回走。

王喇叭还想再问,孙明白拍拍他肩膀:“喇叭叔,麻烦你跟大家解释一下,别乱传,等核实清楚,自然会公布。”说着,还使了个眼色。

王喇叭虽然爱打听,但不是不懂事的人,尤其是看到赵算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孙明白严肃的表情,知道事情不小,连忙点头:“明白,明白!大家伙都回了啊!账本找着了是好事,都别围着了!”

回到村委会,炉火重新生起。门一关,世界仿佛安静下来,只剩下赵算珠压抑的抽泣声。

“老赵,你把话说清楚!怎么扯上刘老慢了?他那个慢性子,能跟你合伙干这个?”李老蔫又急又气,更多的是不解。

赵算珠抹了把脸,颓然道:“不是合伙……是他,逼我的……”

“他逼你?”辣椒婶嗓门又高了,“他拿啥逼你?拿他的慢脾气逼你?”

“是……是他儿子。”赵算珠声音干涩,“他儿子刘小川,在城里搞工程,前年资金链断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刘老慢就这么一个儿子,急得火上房。他知道我跟乡里审计的老周熟,也……也知道我以前在账目上动过点小手脚……”

孙明白立刻抓住关键:“乡审计老周?他也有份?”

赵算珠摇头:“老周不知情。是我……是我以前为了图省事,有些小账目做得不规范,被刘老慢偶然看到了。他就拿这个要挟我,说要是我不帮他,他就捅出去,让我吃不了兜着走。他让我在村里账上想办法,弄出点钱来,给他儿子应急。”

“所以,那些虚报的水泥款、含糊的大额支出,都是给刘小川弄的钱?”孙明白追问。

“一部分是。”赵算珠点头,“还有些……我自己也……也沾了点。”他羞愧地低下头,“一开始就一点点,后来越弄越怕,窟窿也越来越大。刘老慢那边要钱也越来越急。年底审计要来了,我实在没办法,就把账本藏起来了,想着拖一天是一天,最好能糊弄过去……没想到你们查得这么紧,还找到了老林子……”

“那刚才炭窑里跑掉的那个人,是不是刘小川?”李老蔫问。

“不是。”赵算珠再次摇头,“那是……是个要饭的流浪汉,不知怎么跑那儿躲风雪去了。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,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是刘家派来盯着我的,或者……是来拿账本的。”

“刘家派来?”辣椒婶敏锐地问,“刘老慢知道你藏账本?”

“他可能猜到账目有问题,但不知道我藏了账本。他一直催我想办法平账。我昨天喝多了,说漏了嘴,怕他起疑心,或者怕那个流浪汉乱翻东西把账本翻出来,所以天不亮就想把账本换个地方藏,结果……”赵算珠说不下去了。

事情脉络逐渐清晰。不是复杂的团伙作案,更像是一个老好人被抓住把柄后,一步步滑向深渊,还连累了另一个或许同样出于无奈的父亲。

“刘老慢现在人在哪儿?”孙明白问。

“应该在家吧。他心脏不好,冬天不大出门。”

孙明白沉吟片刻,对李老蔫和辣椒婶说:“李主任,辣椒婶,你们看住赵大爷,也看好账本。我去刘老慢家一趟。”

“你一个人去?行吗?要不我跟你去?”辣椒婶不放心。

“不用,人多了反而不好。这事,得给他留点面子,也要问清楚。”孙明白说着,拿起一本账本,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赵算珠,“赵大爷,您刚才说的,我们都记下了。待会儿可能还需要您配合,把具体哪笔账有问题,怎么操作的,都写下来。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
赵算珠木然地点点头。

孙明白裹紧棉衣,走出村委会,朝着村东头刘老慢家走去。天色已经大亮,雪后的村庄一片洁白宁静,偶有炊烟袅袅,仿佛刚才炭窑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但孙明白知道,这平静的表面下,是两户人家的煎熬和一个村子的信任危机。

来到刘老慢家,院门虚掩。孙明白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刘老慢慢悠悠的声音:“谁呀?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

推门进去,刘老慢正坐在炕上,就着窗户的光亮摆弄一个旧收音机,试图找评书频道。他抬头看见孙明白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:“哟,孙同志啊,这么早?快坐,炕上暖和。”

孙明白没坐,把账本轻轻放在炕沿上:“刘书记,账本找到了。”

刘老慢摆弄收音机的手停了下来,笑容僵在脸上,慢慢消失了。他看着那本蓝皮账册,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,才长长地、慢悠悠地叹了口气,那叹气声里充满了疲惫和如释重负。

“找到了……好啊。”他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“在哪儿找到的?”

“后山老炭窑。赵算珠藏的。”

刘老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没说话。

“赵大爷都说了。”孙明白看着这位曾经的老支书,语气尽量平和,“他说,是您让他做的假账,为了给您儿子刘小川筹钱。”

刘老慢猛地抬起头,眼里有震惊,有羞愧,也有痛苦。他张了张嘴,想否认,但看到孙明白清澈而坚定的眼神,又颓然低下头。

“这个老赵……他……他咋能这么说……”刘老慢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被戳破的难堪,“是,我是跟他提过……小川那孩子不争气,惹了大祸,债主逼上门,说再不还钱就要卸他胳膊腿……我实在没办法啊……我知道老赵手脚有点不干净,就……就求他,看在这么多年交情上,帮我想想办法,从村里账上……暂时挪一点,等小川缓过来就还上……”

“暂时挪一点?”孙明白翻开账本,指着几处,“这是‘一点’吗?而且,这钱,恐怕从来没打算还吧?赵算珠自己也从中捞了不少,窟窿越来越大,你们拿什么还?”

刘老慢脸色灰败,双手捂住脸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他搞了这么多……他就跟我说能弄点钱,我就……我就默许了。后来我也害怕,催他赶紧想办法堵上,可他总说没事,能应付……我这心里,天天跟油煎似的啊!我知道这是犯错误,是大错误!我对不起党,对不起全村老少爷们……”

说着,这个一向慢吞吞的老人,竟呜呜地哭了起来,肩膀耸动,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
孙明白心里也不是滋味。他理解一个父亲的爱子之心,但原则就是原则。他等刘老慢情绪稍微平复,才说:“刘书记,事情已经发生了。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,挽回损失。您儿子刘小川,现在在哪里?能联系上吗?”

刘老慢擦擦眼泪,摇头:“跑了,躲债去了,我也联系不上。这混账东西!把他爹害苦了,把全村都害了!”

看来,追回资金并不容易。孙明白合上账本:“刘书记,事情到了这一步,瞒是瞒不住了。您和赵大爷,都需要向乡里,向全村,有个交代。主动交代,和被动查处,性质不同。您是老党员,老支书,这个道理您比我懂。”

刘老慢呆呆地看着窗外皑皑白雪,许久,才缓缓点头,声音苍老而沉重:“我懂……我交代……该怎么处理,我都没话说。就是……别让我那老婆子知道得太细,她心脏不好……”

孙明白点点头,心里沉甸甸的。一场因亲情和贪念引发的糊涂账,差点拖垮了村里的财务,也毁了两个老干部的晚节。雪窝子村的这个年关,注定无法平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