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拉德被押入囚牢的铁链声还在古堡回廊里哐当作响,隘口外的空地上,三万伦巴第降卒还没来得及领到御寒的粗布衣裳,凛冽的北风就裹着尖锐的哨声,刮过了勃伦纳隘口的山巅。
风里夹着雪粒子,打在人脸上生疼。奥托刚脱下沾着血污的玄色披风,正想擦拭铠甲上的血渍,布洛克就撞开了中军帐的木门,满脸惊惶地冲了进来,胸口剧烈起伏着,铠甲上的血痂都被震得裂开,嘴里的寒气凝成白雾:“将军!不好了!赫尔曼那狗贼的人杀过来了!前锋已经到隘口外的乱石滩了!”
奥托猛地攥紧了腰间的长刀,指节泛白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他原以为赫尔曼公爵至少要休整十日,才会率军来援伦巴第,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。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,经过此前奇袭勃伦纳隘口的恶战,五千铁血营精锐折损近半,如今能战的,只剩下堪堪两千五百人。这些弟兄,是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,个个以一当十,可眼下,这点兵力,怕是难以支撑。
他快步走到帐内的舆图前,指尖狠狠戳在乱石滩的位置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敌军有多少人?瓦尔特的两万五千主军呢?!他不是说要在后方接应吗?”
“敌军前锋约莫五千,全是萨克森的精锐骑兵,速度快得离谱!”布洛克喘着粗气,声音里带着哭腔,唾沫星子混着寒气喷出来,“瓦尔特的人?早跑没影了!他派人传信,说后方发现萨克森的援军,要回去镇守领地,直接带着两万五千人连夜撤了!咱们现在,就只有这两千五百铁血营弟兄,还有那三万刚投降的伦巴第降卒!更要命的是,咱们的粮草队,在黑松林外的峡谷被劫了!粮草全被烧了个精光!”
“懦夫!一群贪生怕死的懦夫!”奥托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木桌,桌上的烛台摔在地上,火苗燎着了散落的羊皮纸,浓烟瞬间呛得人喉咙发紧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烟尘,厉声下令:“莱姆!你率领五百铁血营,守住隘口的第一道城门,搬起闸石,架起滚木,给我把城门封死!卡尔!你带一千人,守住第二道城门,在街巷两侧的石屋里埋伏,备好煤油和火箭,准备打巷战!剩下的一千人,跟我来!降卒全部编入辅兵营,让他们守在城门后的街巷要道,敢有后退者,格杀勿论!”
命令刚传下去,隘口外就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。那声音沉闷如雷,由远及近,震得城门的木板都在微微颤抖。赫尔曼公爵的骑兵,如同黑色的潮水,卷起漫天尘土,朝着勃伦纳隘口的第一道城门扑了过来。马蹄踏过乱石滩,溅起碎石子,打在城墙上噼啪作响。
莱姆站在城门楼之上,看着城下黑压压的骑兵,脸色凝重如铁。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,那是奇袭隘口时留下的伤,此刻伤口被寒风一吹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挥手喝道:“放箭!快放箭!给我把狗娘养的萨克森人射下去!”
箭矢如蝗,朝着城下的骑兵射去。然而,赫尔曼的骑兵早有准备,他们举起了厚重的铁盾,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,挡住了大部分箭矢。骑兵们冲到城门下,开始用粗壮的撞木猛烈地撞击城门,“咚!咚!咚!”的撞击声,如同重锤,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。城门的木板,很快就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。
“将军!第一道城门守不住了!敌军的撞木太猛了!城门的横梁已经断了!”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帐,脸上溅满了血污,话音未落,就听到城外传来一声巨响——第一道城门,轰然倒塌。
奥托脸色铁青,他猛地拔出长刀,刀鞘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雪亮的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寒光:“所有人,跟我上!守住第二道城门!绝不能让萨克森人冲进来!”
他带着仅剩的一千铁血营精锐,还有三万惊魂未定的降卒,冲进了城门后的街巷。勃伦纳隘口内的街巷狭窄曲折,两侧皆是高耸的石屋,屋顶的积雪簌簌掉落,正是打巷战的好地方。奥托原本想着,凭借地利,或许能和赫尔曼的骑兵周旋一二,拖到援军赶来,可他万万没想到,更大的危机,正在悄然降临。
就在第一道城门轰然倒塌,赫尔曼的骑兵潮水般涌入隘口,朝着第二道城门冲杀而来的时候,第二道城门的闸石,竟然毫无征兆地缓缓升起。那齿轮转动的“嘎吱”声,在喧嚣的喊杀声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城门后,冲出了数百名手持利刃的黑衣死士,他们的脸上蒙着黑布,眼神凶狠,朝着守军疯狂砍杀过来。
“内鬼!有内鬼!”卡尔的怒吼声刺破了喧嚣的喊杀声,他一刀砍翻了一名黑衣死士,却看到那死士的手腕上,戴着一枚伦巴第贵族的徽章,“是伦巴第的降卒!他们早就被赫尔曼收买了!是他们打开了城门!”
奥托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他转头望去,只见那些刚投降的伦巴第降卒,有不少人扔下了手中的武器,抱头鼠窜,更有甚者,捡起地上的刀枪,朝着铁血营的弟兄反戈一击。原本就军心涣散的降卒,瞬间乱作一团,哭喊声、求饶声、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,狭窄的街巷里,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叛徒!都是叛徒!”奥托双目赤红,长刀翻飞,刀光如雪,瞬间砍翻了三名临阵倒戈的降卒,鲜血溅了他一脸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扯着嗓子嘶吼,“给我杀!凡是临阵倒戈者,杀无赦!铁血营的弟兄们,跟我并肩作战!今日,不是他们死,就是我们亡!”
巷战,瞬间爆发,惨烈得超乎想象。
狭窄的街巷里,根本无法展开阵型。赫尔曼的骑兵虽然只有五千人,却个个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,他们骑着高头大马,横冲直撞,马刀挥舞间,鲜血四溅。马蹄踏过积雪,溅起的雪沫里混着血,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。而奥托这边,能战的只有两千五百铁血营精锐,三万降卒中,大半要么溃逃,要么倒戈,剩下的少数人,也只是缩在石屋后面,瑟瑟发抖,不敢上前。
敌少我多,可这“多”的一方,却成了待宰的羔羊。
铁血营的将士们背靠石屋,结成一个个小小的战阵,与敌军展开殊死搏斗。他们的刀,砍卷了刃;他们的箭,射光了匣;他们的身上,添了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却没有一个人后退。莱姆的左臂被骑兵的马刀劈中,鲜血汩汩地往外流,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,他咬着牙,撕下战袍的一角,草草包扎了伤口,依旧挥舞着长刀,嘶吼着杀敌,每砍中一人,就会喷出一口血沫。卡尔的战马被敌军的长矛刺中,轰然倒地,他被压在马下,硬生生折断了一根肋骨,却还是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一把断矛,继续与敌军缠斗,矛尖上的血滴落在雪地上,瞬间凝固成冰。
奥托身先士卒,长刀所过之处,无人能挡。他的玄色披风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,脸上的血污掩盖了他的表情,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退,一旦后退,整个勃伦纳隘口就会彻底沦陷,两千五百铁血营弟兄,也会尽数葬身于此。
可战局的惨烈,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赫尔曼的骑兵如同虎入羊群,在街巷里肆意冲杀。那些降卒们,成片地倒下,他们的尸体堵塞了狭窄的街巷,让铁血营的将士们连撤退的空间都没有。有的降卒被马刀劈中,身首异处,头颅滚落在地,眼睛还圆睁着;有的降卒被箭矢射中,钉在石墙上,鲜血顺着墙壁往下淌,在地面汇成一滩滩血泊;还有的降卒被骑兵的马蹄踩在脚下,骨头碎裂的“咔嚓”声,在喊杀声里清晰可闻。
“将军!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了!”一名亲兵冲到奥托身边,他的腿上中了一箭,走路一瘸一拐,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这样下去,咱们迟早要全军覆没!”
奥托没有说话,只是挥刀砍翻了一名冲上来的骑兵,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,只能凭借着一股蛮力挥舞长刀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街巷里到处都是尸体,铁血营的弟兄们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原本两千五百人的队伍,此刻只剩下不到一千人,而敌军的伤亡,不过寥寥数百。
敌少我多的死亡量,像一把尖刀,狠狠刺进了奥托的心脏。
他看到,一名年轻的铁血营士兵,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被两名骑兵围攻,他的刀已经断了,却还是用拳头砸向敌军,最终被马刀劈成了两半。他看到,一名老兵,已经年过四十,是跟着他从黑风口出来的老弟兄,他的肚子被马刀划开,肠子流了一地,却还是死死地抱住一名骑兵的腿,大喊着:“将军!快走!”
奥托的眼眶红了,泪水混着血污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杀!给我杀!”他嘶吼着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,朝着敌军最密集的地方冲去。
就在这时,赫尔曼公爵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出现在街巷的尽头。他身披银甲,头戴金盔,手里拿着一柄马鞭,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:“奥托!你这草莽匹夫!今日,便是你的死期!识相的,就乖乖投降,本公爵还能饶你一条狗命!”
奥托抬头望去,目光如炬,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赫尔曼!你休想!我铁血营的弟兄,宁死不降!”
说完,他再次挥舞着长刀,朝着赫尔曼冲去。
街巷里的喊杀声,再次震天动地。
雪,越下越大了。
漫天的雪花,落在尸体上,落在血泊里,很快就将一切覆盖。只留下那面残破的赤色十字骷髅旗,在寒风里猎猎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这场惨烈的巷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