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(效忠1)

亚琛城郊的荒山之上,晨雾还未散尽,演武场的喊杀声已经震彻山谷。一千五百名将士列着整齐的方阵,人人一只脚蹬着粗布军靴,一只脚赤裸着踩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,晨光里,脚底的血泡与厚茧交织出一片狰狞的斑驳,却没有一个人皱一下眉头。

奥托立在方阵前方的高台上,玄色披风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,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却坚毅的脸庞,声音沉如洪钟,在山谷间反复回荡:“我教你们的话,都记牢了吗?”

“记牢了!”千余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,震得树梢的晨露簌簌坠落。

“齐声念!”奥托抬手,猛地劈下。

“吾等残躯为陛下坚盾,挡东西箭雨;您意志之向,便是我们利刃之向!热血燃尽来敌,一声令下,踏破地狱,斩尽寇仇!”

吼声穿云裂石,惊飞了山坳里的群鸟,连那盘旋在半空的雄鹰,都似被这股悍勇之气震慑,振翅远遁。

奥托满意地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三个月的时间,足够将一群散沙般的流民、老兵、落魄骑士后裔,打磨成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。他花光了从黑风寨带来的所有积蓄,又典当了缴获的所有贵重物件,甚至不惜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猎刀抵押给了亚琛的铁匠铺,只为给这一千五百名将士,每人换上一套至少能护住心口与头颅的铁甲。

铠甲算不上精良,大多是军方淘汰下来的旧甲,边角带着磨损的痕迹,甲片上甚至还留着前任主人的血渍,但穿在身上,却比任何华服都要让人安心。奥托还亲手修订了军纪,从晨起操练到夜间值守,从粮草分配到营帐卫生,事无巨细,罚得极重,却也赏得极厚——猎来的野味,伤兵先吃;省下的粗粮,壮丁多分;哪怕是一块硬邦邦的麦饼,也得切得匀匀实实,绝无徇私。

更绝的是,奥托让人寻来染料,将全军的披风都染成了灼目的赤色。那红色算不上鲜亮,是用山里的茜草熬制的汁液染成,风一吹,竟似能漾出几分血色的狰狞。他还让骑士后裔卡尔,照着自己心中的模样,绣制了一面独属于这支队伍的战旗。旗面以粗粝的麻布为底,染成了与披风同色的赤,正中央缝着一道醒目的白色横条,横条正中垂直贯穿着一条同样的白竖线,十字的轮廓凌厉分明,而在十字的顶端,卡尔用黑色的粗线,一针一线绣出了一个棱角分明的骷髅头。骷髅的眼窝深邃,颌骨狰狞,仿佛在无声地咆哮,又像是在嘲讽着这世间所有的权贵与规矩。

“将军,”卡尔捧着刚绣好的战旗,快步走到奥托面前,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染料,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,“您看,这十字是帝国的魂,这骷髅是咱们的骨!从今往后,咱们这支队伍,就该带着这面旗,杀穿所有的敌人!”

奥托伸手,指尖拂过旗面上冰冷的骷髅轮廓,触感粗糙,却烫得他掌心发热。风掠过指尖,卷起旗角猎猎作响,赤色的旗面翻涌,骷髅头在晨光里忽明忽暗,竟透出一股慑人的煞气。

“不错,”他沉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动容,“从今日起,这面旗,就是咱们的魂。旗在,人在;旗亡,人亡。”

卡尔重重点头,转身将战旗高高举起,插在高台中央的旗杆上。山风呼啸而过,赤色战旗猎猎翻飞,十字与骷髅的图案在风里舒展,看得方阵里的将士们,个个眼中冒火,攥紧了手中的兵刃,喉结滚动着,压抑着满腔的热血。

日子就在这般严苛的操练与打磨中流逝,转眼,便是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亚琛的风总是带着尘土的味道,官道上的驿马换了一批又一批,带来的都是边境战事吃紧的消息。教皇乌尔班二世的檄文传遍了整个神圣罗马帝国,那些反叛的诸侯,正领着大军,朝着亨利四世的领地步步紧逼,帝国的疆土之上,烽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。

荒山的演武场上,训练的强度一日胜过一日。莱姆带着弓箭手们,在山林里练骑射,箭矢穿透晨雾,总能精准地命中百米外的靶心;布洛克领着长枪兵,在演武场上练冲阵,铁甲碰撞的脆响,像是一首铁血的战歌;那些落魄的骑士后裔,则将毕生所学的骑士战技,毫无保留地教给了新兵们——如何借力刺出骑枪,如何在马背上保持平衡,如何在混战中护住自己的要害。

将士们的皮肤晒得黝黑,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最后结成了一层坚硬的痂。但没有人叫苦,没有人退缩。他们知道,奥托给了他们一碗饭吃,给了他们一身铠甲穿,更给了他们一个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的机会。他们要跟着奥托,跟着这面绣着十字与骷髅的赤色战旗,去战场上挣一份功名,去为自己,为家人,为那些被贵族欺压的同胞,讨一个公道。

这一日,正午的阳光正烈,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嚣。莱姆的斥候快马回报,马蹄踏碎了山坳的寂静,斥候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“将军!陛下的銮驾!陛下的銮驾进亚琛了!”

奥托猛地站直身体,眼底的疲惫瞬间被精光取代。他抬手抹去额头的汗珠,沉声道:“传令!全军整装!随我下山!”

军令如山,不过半炷香的时间,一千五百名将士已经披甲执刃,列成严整的方阵,跟在奥托身后,朝着亚琛城西的官道进发。赤色的披风连成一片火海,黑铁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,那面绣着十字与骷髅的战旗被卡尔高高举着,在队伍最前方猎猎翻飞,马蹄踏过尘土,扬起漫天红雾,竟似一支从地狱里杀出的铁血之师。

官道之上,早已是人山人海。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,翘首以盼,想要一睹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威仪。亨利四世的銮驾,就走在官道中央,数十辆鎏金马车首尾相连,车辇上镶嵌着黑红金三色的帝国纹章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四周是身披银甲的皇家近卫,刀枪如林,旌旗蔽日,每一个近卫的铠甲上,都刻着精致的家族纹章,彰显着与生俱来的高贵。

奥托带着队伍,悄无声息地停在官道一侧的高坡下。他抬眼望去,正瞧见最中央的那辆马车,车帘低垂,隐约能看到车辇上镶嵌的纹章,那是帝国至高无上的象征。高坡下的将士们,个个屏住呼吸,握紧了手中的兵刃,目光死死盯着那面缓缓驶来的銮驾,胸口的铁甲随着心跳微微起伏。

“所有人听令,”奥托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将士的耳中,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,“等陛下的銮驾行至身前,听我号令,跪!”

将士们屏息凝神,喉结滚动着,没有一个人说话,只有那面十字骷髅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是在应和着他们心中的躁动。

马蹄声由远及近,銮驾的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当那辆鎏金马车行至高坡下时,奥托猛地拔剑出鞘,剑刃直指苍穹,声音响彻云霄:“跪!”

“扑通!”

一千五百名将士,齐齐跪倒在地,铁甲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,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。他们跪在滚烫的石板路上,背脊挺得笔直,赤色披风铺了一地,像极了一滩凝固的鲜血。那面十字骷髅旗,依旧高高飘扬在队伍前方,在漫天的尘土与喧嚣里,显得格外醒目。
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瞬间惊动了銮驾旁的近卫。为首的骑士长勒住马缰,厉声喝道:“何方队伍?竟敢在此拦驾!不知圣驾威严不可冒犯吗?”

官道两侧的百姓也炸开了锅,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:“这是哪来的军队?怎么从没见过?”“你看他们的铠甲,破破烂烂的,怕不是些流民吧?”“瞧那面旗,红底白十字,还有个骷髅头,莫不是些悍匪?”

议论声里,銮驾的车帘,缓缓掀开了一角。一双锐利的眼睛,从车帘后望了出来。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,眼底带着征战的疲惫,却也藏着帝王的威严。正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,亨利四世。

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,又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奥托身上,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十字骷髅旗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

随行的审查官见状,连忙策马上前,对着车帘躬身道:“陛下,不必理会。这群人不过是些落选的流民,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在此哗众取宠。臣这就派人将他们赶走。”

奥托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他抬眼,目光直直望向车帘后的那双眼睛,朗声道:“弟兄们!诵誓词!”

话音未落,一千五百名将士齐声高喝,声音穿破喧嚣,直上云霄:

“吾等残躯为陛下坚盾,挡东西箭雨!”

“您意志之向,便是我们利刃之向!”

“热血燃尽来敌,一声令下,踏破地狱,斩尽寇仇!”

一遍又一遍,誓词反复回荡,震得銮驾的车帘都在微微晃动。那声音里,没有丝毫的谄媚,只有一腔悍勇的赤诚,像极了边境沙场上传来的号角,听得人心头发烫。

车帘后的那双眼睛,骤然亮了起来。

亨利四世抬手,制止了正要上前驱赶的近卫,沉声道:“让他过来。”

审查官愣了一下,不敢违抗,只得对着奥托喝道:“陛下有令,你,上前回话!”

奥托缓缓收剑入鞘,迈步朝着銮驾走去。他的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踩得石板路咚咚作响。走到马车旁,他没有跪拜,只是微微躬身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撼人的力量:“罪民奥托,参见陛下。”

亨利四世的目光落在奥托身上,扫过他身上那套布满划痕的铁甲,又扫过他腰间空空的刀鞘,沉声问道:“你说你是罪民?你是何人?所率之军,又是何物?”

奥托抬起头,目光不卑不亢,迎着帝王的视线,一字一句道:“回陛下,臣本是黑风寨一介草莽,手下弟兄,皆是被贵族欺压的农奴、走投无路的老兵、家道中落的骑士后裔。我们曾是陛下诏令缉拿的匪寇,也曾是被招募官弃之如敝履的流民。今日在此,非为哗众取宠,只为愿以残躯,为陛下镇守疆土,斩尽教皇爪牙,诛灭反叛诸侯!”

他顿了顿,抬手指向那面十字骷髅旗,声音愈发铿锵:“这面旗,十字是帝国的荣光,骷髅是我们的决绝!我们不求富贵,不求爵位,只求能以帝国军人之身,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!”

说到此处,奥托深吸一口气,字字句句都带着滚烫的赤诚,响彻在官道之上:“尊敬的神圣罗马帝皇,您的意志便是我们前进的方向。您将永远屹立在阿尔卑斯山之上!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跪了一地的将士们再次齐声高呼,声音震彻天地:“您的意志便是我们前进的方向!您将永远屹立在阿尔卑斯山之上!”

满场寂静。

官道两侧的百姓,早已闭上了嘴,目光里满是震惊与敬佩。审查官更是瞠目结舌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
车帘后的亨利四世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奥托,看着这个一身铁甲、目光坚毅的汉子,看着他身后那片跪了一地的赤色披风,看着那些将士们哪怕跪在地上,依旧挺直的脊梁。

良久,亨利四世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,带着一丝欣慰,一丝动容,还有一丝久逢知己的畅快。他猛地推开车门,从马车上走了下来。

一身绛紫色镶金边的公爵长袍裹着他的身躯,领口与袖口绣着象征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纹章,腰间束着一条宽幅牛皮腰带,佩着一柄镶嵌着蓝宝石的长剑——那是帝国传承百年的“雄鹰之爪”,剑柄上的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他的头发已有些花白,胡乱地挽在一顶铁制皇冠下,皇冠上没有繁复的珠宝,只有一圈凸起的尖刺,像是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。虽面带倦容,眼窝下泛着青黑,却依旧威仪赫赫,每一步都带着帝王的沉稳与威压。

他走到奥托面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沉声道:“朕征战半生,见过无数贵族骑士,他们满口忠君报国,却个个贪生怕死,争权夺利。朕从未想过,今日竟能在一群流民身上,看到这般铁血赤诚!”

他转身,望向那面十字骷髅旗,又望向跪了一地的将士,朗声道:“朕今日便封你为帝国铁血营校尉!统兵五千!赐你骑士头衔!从今往后,你奥托,便是朕的麾下骑士!你麾下的这支队伍,便是帝国正式编制的铁血营!”
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

审查官脸色煞白,张了张嘴,却不敢反驳。官道两侧的百姓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
奥托猛地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却依旧铿锵有力:“臣,奥托,谢陛下隆恩!铁血营上下,必将为陛下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
“起来!”亨利四世亲手将奥托扶起,目光落在那面十字骷髅旗上,沉声道,“这面旗,朕看了喜欢。从今往后,它便是帝国铁血营的军旗!朕要让它,插遍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疆土!”

“谨遵陛下旨意!”奥托昂首挺胸,声音响彻云霄。

身后的一千五百名将士,再次齐声高呼,声音里满是激动与狂热。山风再次吹过,赤色的十字骷髅旗猎猎作响,像是在预示着,一支铁血之师的传奇,即将拉开序幕。

而亚琛的天空,依旧是那般湛蓝。只是没有人知道,这支由流民、老兵、匪寇组成的铁血营,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,掀起怎样一场席卷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