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琛城西的招兵营外,风卷着尘土漫过光秃秃的旗杆,青色骑士招兵旗与白色步兵招兵旗在半空猎猎作响,旗帜下的人潮从日出到日落,就没断过。奥托勒着马缰,立在步兵营外的高坡上,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——粗略算来,这次应召而来的骑士与平民,绝不下六万之数。贵族子弟们簇拥在骑士营前,衣着光鲜,铠甲锃亮,谈笑间尽是倨傲;而步兵营外的空地上,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、退伍老兵、走投无路的农奴,人人脸上都刻着茫然与焦灼,像一群被命运驱赶的蝼蚁。
奥托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身后的两百名精锐将士。他们依旧铁甲鲜明,马鞍旁的骑枪泛着冷硬的光,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。布洛克靠在一棵枯树上,磨着腰间的长刀,低声用日耳曼方言咒骂着:“这帮披着丝绸的蠹虫,占着骑士营的名额,屁事不干就能捞个骑尉衔。咱们弟兄在鹰嘴谷拼了命才活下来,反倒连个像样的编制都摸不着。”
莱姆蹲在地上,擦拭着背上的短弓,闻言也皱起了眉:“骑士营的规矩摆得明明白白,非贵族子嗣、受封骑士或后裔不得入内。咱们这群‘山匪’出身的,压根就没资格踏进去。”
奥托沉默着,从怀中掏出那卷盖着帝国黑红金三色纹章的招兵令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。亨利四世的诏令上写得清楚,急召边境勇武之士入伍,可没说要分三六九等。但亚琛的招募官们,显然早已将这条诏令曲解成了贵族的晋升捷径。他抬眼望向骑士营的方向,海因里希骑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,可那日比试时的场景,依旧清晰地刻在脑海里——那些贵族子弟的冲枪术,并非花拳绣腿,而是经过数十年严苛训练的战场技艺,绝非他们这些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路子能比。
“急也没用。”奥托将招兵令揣回怀中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骑士营的门槛,咱们暂时跨不过去。但步兵营这边,有的是机会。传令下去,弟兄们先在此地扎营,分成两队——一队守着营帐和兵刃战马,不得擅离职守;另一队跟着莱姆去城外山林打猎,补充粮草。记住,此地是都城近郊,那些贵族就算看咱们不顺眼,也不敢公然动手。”
“是!”布洛克和莱姆齐声应道,转身去安排人手。
两百名精锐将士的动作极快,不过半个时辰,几顶简陋的营帐便在高坡下支了起来。莱姆带着五十名弓箭手,背着短弓,提着弯刀,朝着城外的山林进发。布洛克则领着剩下的人,在营帐周围挖了壕沟,立起了栅栏,将战马和兵刃安置妥当。
奥托坐在营帐前的一块石头上,目光落在招兵营的方向。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。招募才刚刚开始,那些招募官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,只盯着贵族子弟,根本不会正眼瞧他们这群“山匪”。他需要等,等招募接近尾声,等那些被淘汰的人走投无路,等那些贵族子弟挑剩下的资源,都变成他的机会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招兵营外的喧嚣从未停歇。每天都有成群的人涌向骑士营和步兵营,每天也都有成群的人垂头丧气地离开。骑士营的门槛高得吓人,除了贵族子弟和受封骑士,几乎无人能入;步兵营的招募则更为苛刻,招募官们挑挑拣拣,只留下身强体壮的年轻人,那些稍微瘦弱些的,或是带着伤病的,都被无情地赶了出来。
莱姆带着弓箭手们在山林里收获颇丰,野兔、野鸡、狍子,几乎每天都能满载而归。他们将猎物剥皮清洗,架在火上烤得金黄油亮,香气飘出老远,引得那些饿肚子的流民频频侧目。布洛克则带着人,每天在营帐外操练,冲枪、劈砍、阵型变换,喊杀声震彻云霄,引得不少招募官皱眉,却也没人敢上前阻拦——毕竟他们手里握着帝国的招兵令,再加上两百精锐的气势摆在那里,寻常兵丁根本不敢招惹。
期间,也有几个贵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,在营帐外耀武扬威,嘴里骂着“山匪”“泥腿子”,布洛克几次要冲出去理论,都被奥托拦了下来。
“ Otto哥,这群杂碎太欺负人了!”布洛克气得直跺脚,“老子一刀劈了他们的马腿,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!”
奥托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逞口舌之利没用。等咱们手里的人多了,兵强马壮了,他们自然会闭嘴。”
布洛克悻悻地退了回去,心里却憋着一股火。
这样的日子,一晃就是半个月。
招兵营的人潮渐渐稀疏起来,骑士营早已招满了人,那些贵族子弟们穿着崭新的铠甲,骑着战马,耀武扬威地离开了;步兵营的招募也接近尾声,招募官们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撤离。高坡下的空地上,只剩下一群被淘汰的人,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里满是绝望——他们背井离乡来到亚琛,本想谋个前程,却连步兵营的门槛都没摸到。
奥托知道,时机到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沉声道:“布洛克,去把咱们的粮草分一些出来,架起大锅,熬粥。莱姆,你去跟那些被淘汰的人说,凡是愿意跟着咱们的,管吃管住,将来跟着陛下征战沙场,挣一份功名!”
“好嘞!”布洛克和莱姆齐声应道,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。
篝火很快在营帐外烧了起来,大锅里的肉粥翻滚着,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莱姆骑着马,在人群中穿梭,高声喊着奥托的话。那些绝望的流民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纷纷朝着营帐的方向涌来。
“真的管吃管住?”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兵颤声问道。
“自然是真的!”莱姆拍着胸脯道,“我们是黑风寨的队伍,奉陛下诏令前来投诚!跟着我们,将来吃香的喝辣的,不比你们在这里饿死强?”
人群瞬间沸腾了。
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营帐,有的甚至激动得哭了起来。奥托站在高坡上,目光扫过人群,眼神锐利如刀。他亲自挑选,优先选那些当过兵、会用弓箭的人,其次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,哪怕是带着些小伤的,只要还有力气,他都一并收下。
期间,也有几个落魄的骑士后裔挤了过来。他们大多家道中落,没了贵族的身份,又不屑于和流民为伍,被步兵营淘汰后,更是走投无路。奥托没有嫌弃他们,反而亲自上前,将他们扶起——他知道,这些人虽然落魄,却懂骑士的战技,正好可以用来训练新兵。
“我叫卡尔,曾是冯·贝克男爵的次子。”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低着头道,“家道中落,父亲被反叛诸侯所杀,我……我想参军,为父亲报仇。”
奥托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跟着我,有你报仇的机会。”
卡尔猛地抬起头,眼底闪着泪光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招募进行得极为顺利。短短三天,奥托的队伍就从两百人,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。其中,弓箭手就有五百之多,还有二十多个骑士后裔,剩下的都是身强体壮的流民和老兵。
招兵营的招募官们看到这一幕,不由得暗暗咋舌。他们只当奥托是在收容流民,却不知道,奥托已经悄悄为自己攒下了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。
队伍扩充之后,高坡下的营帐已经住不下了。奥托当机立断,带着所有人,朝着城外的一座荒山进发。那座山不算高,却易守难攻,山上还有一处废弃的城堡,正好可以用来安营扎寨。
抵达荒山的第一天,奥托就开始了严苛的训练。
他将队伍分成了三部分:弓箭手由莱姆和几个骑士后裔负责训练,练的是拉弓的速度、瞄准的精度,还有骑射的技巧;长枪兵由布洛克负责,练的是冲枪的力道、阵型的变换;剩下的步兵,则由那些退伍老兵负责,练的是劈砍、格挡,还有战场上的生存技巧。
为了训练士兵们的方向感和纪律性,奥托还想出了一个奇特的法子——让所有人一只脚穿鞋,一只脚光着。
“光着的脚,要感受地面的震动;穿着鞋的脚,要稳住身体的重心。”奥托站在演武场上,高声道,“这样练,你们才能在战场上分清左右,不会乱了阵型!”
士兵们虽然觉得奇怪,却还是照做了。
每天天不亮,演武场上就响起了喊杀声。士兵们光着一只脚,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,在演武场上操练,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,脚底磨出了血泡,却没有一个人叫苦——他们知道,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。
白天训练,夜里睡觉,偶尔莱姆还会带着弓箭手们去山林里打猎,改善伙食。日子虽然艰苦,却充满了希望。那些原本面黄肌瘦的流民,渐渐变得强壮起来;那些散漫的老兵,也渐渐有了军人的模样。
骑士后裔们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。他们将骑士的冲枪术、骑术,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士兵们。士兵们的进步飞快,仅仅一个月,就已经有了模有样。
奥托看着演武场上生龙活虎的士兵们,眼底闪着满意的光芒。他知道,这支队伍,虽然出身驳杂,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。只要假以时日,他们定会成为一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劲旅。
就在训练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,一个消息传来——亨利四世陛下因为边境战事吃紧,抵达亚琛的时间,推迟了两到三个月。
这个消息,让整个营地都陷入了沉默。
布洛克忧心忡忡地找到奥托:“ Otto哥,陛下推迟了行程,咱们的粮草怕是撑不了那么久啊。”
奥托却显得异常平静。他走到山巅,望向亚琛的方向,目光深邃。
“推迟了也好。”他低声道,“这样,咱们就有更多的时间,把这支队伍,打磨成一把真正的利刃。”
风从山巅吹过,卷起奥托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他身后的一千五百名将士,正站在演武场上,目光坚定地望着他。
他们不知道,未来会有怎样的风雨在等着他们。但他们知道,只要跟着奥托,跟着这支队伍,他们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,一条通往功名与荣耀的路。
而亚琛的城门下,那面帝国的旗帜,依旧在风中飘扬。它像是在等待,等待着一支铁血之师的到来,等待着一场席卷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风暴。